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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訓練有多狠?相互尖銳抨擊就是學者們合作的方式

所謂討論,可總結為一個字:噴。
噴的對象,包括:論文的理論內容,論證結構,作者呈現內容的方式、順序乃至用語措辭。作為報告者,你所面臨的,是眾人加起來數倍于自己的智商和學識。你能夠期望的,就是挺住,不被擊斃,然后灰頭土臉回去對論文進行全方位修改。我個人讀碩士期間,被教授訓得最狠的一次,聽到的原話是這樣的:“就你這智商,想在我這里做論文?!”當然,棒喝的目的不是致死,而是激勵。我最后當然還是以自己的智商勉強完成了碩士論文。在接受學術訓練期間,遇到脾氣不好的老師,挨訓很正常。我的導師常說,相互的尖銳的抨擊就是學者們合作的方式。你是想在家里被同伴撕碎,還是想出去被別人笑話?
在學術寫作方面,我在這樣的討論課上獲益匪淺。博士畢業前接受學術訓練時如此,博士畢業后努力成為合格學者的時候,更是如此。
哲學理論方面的切磋,提高思維的深度和廣度,是學術的核心,也自然是論文討論課最重要的功能,這點沒必要多談。論文討論課的另一個重要目的,是強化寫作技能。寫好學術論文,是天底下最難的事情之一。任何一個嚴肅的哲學問題都極其復雜深邃。即使你最終想通了,有了某種創造性的理論,要將這個理論以一種簡潔而適宜讀者接受的方式呈現出來,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理論越是復雜,相應的論文就越難寫得具有可讀性。
哲學思考是個人的行為,哲學寫作是社會行為。從前者到后者的轉變,對社會化程度有極高的要求。在整個西方哲學的歷史上,頂級哲學家的思想價值或許沒有高下之分,但他們的社會化程度,絕對參差不齊。坦率地說,對于相當一部分寫作晦澀難懂的大哲學家而言,他們的文章拿到今天的學術期刊編輯部,絕對通不過初審。至于這種現象的存在,究竟意味著這些大哲學家們的寫作方式錯了,還是今天的體制錯了,可以爭議。或許大師們的確應該多體貼讀者,而當今的學術期刊也應該多體諒作者。
但無論爭議結果如何,有個事實我們任何個人也無法改變:事實上,在看重研究的理論價值的同時,國際哲學界對哲學論文可讀性的要求,越來越高。再優秀的思想,一旦藏在失敗的寫作技巧后面,就很難得到認可。對于沒有絲毫名氣的年輕人而言,更是如此。要知道,我們這個時代的哲學界,實際上處于一種超飽和狀態。當下這個時間點正在從事職業哲學研究的人(以及等待研究職位的人)加起來,其數量遠大于整個人類歷史上相關學者的總數。簡而言之,競爭者太多,你的學術文字如果對讀者不友好,就沒有人理睬你。論文討論課近來在歐洲大學越來越受重視,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坦率地說,就學術論文的寫作而言,歐洲的訓練,普遍不如北美。但前者正在努力追趕。
論文討論課最明顯的功效,是最大限度地并且最快地幫助作者獲得相應的讀者體驗。在閱讀他人論文時,我們有什么閱讀感受,我們自己很清楚。在寫作自己的論文時,我們自己有什么寫作感受,我們自己也很清楚。但大多數糟糕作者之所以糟糕的原因,就在于他們不清楚,他們在特定寫作感受的伴隨下做出的論文,會給他人造成何種閱讀感受。其實,要體會這兩者之間的張力并不難。自己寫的文章,放幾天之后再讀,往往覺得千瘡百孔(當然,如果連這種體驗都沒有,那你就徹底沒救了)。其原因不在于你的近日內學識陡增,而在于,幾天之后,對文本的適度陌生化,讓你具有了讀者的眼光。
在論文討論課上,作者面對十幾個滿腹牢騷的讀者,他的寫作給他人 造成的任何不快,都會被立刻凸現出來。長此以往,討論課的參與者對自己的文字,就有了一個比較客觀嚴格的審查機制,漸漸能在寫作的同時讀出自己文章的好壞。這點絕對不容小覷。順暢的學術寫作是一種極難掌握的技能,而作者讀者合一的境界,絕大多數人永遠達不到。有了這種能力,他(她)至少在寫作技巧方面, 就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學者了。并且,這種技能的運用范圍,遠遠超出哲學界乃至整個學術界。
回到哲學內容上來。重要的話再說一遍:相互的尖銳抨擊就是學者們合作的方式。有些東西,只有當自己的努力完成的作品在水平更高的同行眼中漏洞百出的時候,你才能學習到。只有當你遇到了比你更精細的思維,你才能意識到自己拼盡全力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有多么粗糙。在這種打擊大量出現并且被逐漸消化之前,純粹閱讀量本身對學術水平的提高,并沒有顯著作用。如果你僅僅對哲學作品感興趣,自己閱讀就已經足夠。但要獲得哲學專業研究者的資格,論文討論課這種形式,就是十分有幫助的。
同時,除了對個人的訓練之外,論文討論課也是學術共同體最直觀的組織形式。作為人文學科之一,哲學研究對于健康的學術共同體有著極強的依賴。 離開健康的共同體,幾乎完全沒有客觀的標準來評判哲學成果的好壞。在絕大多數學者并不喜歡嚴謹深刻的哲學理論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客觀的因素能凸顯優秀研究的價值。在這種意義上,數學或其它自然科學對學術共同體的依賴相對較弱。數學有極為嚴格的推理規則,自然科學理論有經驗后果。在自然科學史上,頂著同行的一片噓聲,靠過硬的經驗觀察而立足的理論,不在少數。在這種意義上對共同體依賴最弱的,或許是體能競技,包括斗毆。作為一種比較高下的活動,斗毆出奇地有效率。因為更強的人不需要事先說服弱者遵守某種游戲規則,才能擊敗對方。斗毆雙方都被迫遵守物理力學法則。而人文學科里的高下之分,遠遠沒有如此客觀和直截了當。除非有健全的共同體,除非有公認的判斷標準,否則,實際上的強者一敗涂地,將會十分常見。
最后斗膽談一點范圍更大的題外話。任何學者,都有義務多少推動嚴格而且透明的學術共同體的建設。但有一點必須弄清楚:這種發展并不一定為任何個體帶來福利。相對于不那么透明、資源分配不那么公平的環境而言,理想的學術環境總的來說并不會讓更多的學術工作者生活得更好。 在公平或接近公平的學術競爭中,淘汰機制所考察的,是個體之間智力、天賦和勤奮的差異。這種機制和學術權勢斗爭,對個體而言究竟誰更殘酷,很難評判。從某種角度來看,前者甚至更加殘酷,因為它不給人抱怨的理由。歐洲和北美有大量中青年哲學工作者處于失業或半失業狀態,靠著到處代課和申請少量研究經費度日,其中很多人已經在承擔家庭責任。他們水平并不低劣,實際上其中許多人都可以出色地勝任教學和科研工作。問題在于,有比他們更出類拔萃的人。
當我們呼吁更好的學術體制的同時,必須預見到,我們中的任何個人以及我們的學術后代,都不一定是在奔向更美好的前景。但是,這個前景仍然是值得追求的。或者說,如果它值得追求,那么就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賦予它這樣的價值,雖然這個理由聽起來高尚得近乎可笑:通過這樣的煉獄,一個地區的整體學術水平,會有大幅度提高。
[本文轉自公號“清華西方哲學研究”,原題為《學術的煉獄——從論文討論課(Colloquium)談起》,澎湃新聞獲授權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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