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而論道”了好幾年教育，一道現實的選擇題突然拋給了這位中學校長——自家女兒究竟是隨媽媽在當地一所熱點名校讀書？還是選擇在自己執掌的、外來務工子弟占多數的普通中學就讀？

作為江蘇省常州市朝陽中學校長，殷濤選擇了后者。

近日，殷濤撰寫的《校長孩子都擇校去了，誰會相信我的教育理想》引起熱議，讓包括常州市教育局局長丁偉明在內的不少“圍觀群眾”拍手叫好。

“這并不是我拍拍腦袋就下的決定，也不是為了所謂校長聲譽而做的選擇。”9月19日殷濤在接受澎湃新聞（www.usamodel.cn）采訪時說。

“女兒和外來務工子女在一起，我很放心”

在女兒報考哪所學校時，殷濤也認真考慮過，甚至一度為此而失眠。

他的女兒小學在當地一所知名小學就讀，成績全優，每年都是三好學生。殷濤的愛人在常州一所知名初中教書，按照該校政策，教職工子女可以直接升入這所學校，而且學費全免。

但最終，殷濤讓女兒放棄了名校，到他執掌的這所普通中學——常州市朝陽中學。據殷濤介紹，外來務工子女占據了該校學生的七成左右。

殷濤說，他拒絕女兒擇校上名校，也是其深思熟慮后的決定。因為，在他看來，外來務工子弟們身上“有著很多讓人感動的品質”，“能吃苦，更有責任感，也更懂得感恩”，因此，“把女兒放在朝陽中學，和這些孩子一起學習，很放心”。

“一個具有理想主義的務實者”——這是殷濤對自己的評價。在去年調任朝陽中學擔任校長之前，殷濤曾在常州一中、二十四中等學校教書，“一直在一線做老師”。

在殷濤看來，作為校長，他的行為具有導向作用，正如他在上述文章中所述，如果校長的孩子都去擇校了，誰會認可他那所謂的教育理想？

與城市的孩子不同，外來務工子女身上最大的特點是自卑。“以前他們總是貼著墻壁走，不敢跟老師打招呼，不敢舉手回答問題。”

“但是，教育的奇跡就在這兒。”殷濤對澎湃新聞說，讓優秀的學生成才并不是教育真正的價值。教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在于能喚醒、影響甚至改變一個人，平民教育是城市教育的良心。

比如，在殷濤的眼中，諸如“作業不交、不打招呼，甚至有些不文明的行為習慣”等問題，都不是孩子自身的問題。

“孩子們的父母處于社會底層，導致孩子們可能從小教育殘缺不全，所以需要我們發自內心的關愛。”殷濤并不要求每個學生都成為學霸，但希望每個學生都要努力前進。

因此，“有進步即優秀”成為了該校對孩子們的主要評價標準。“文明禮儀、團結互助等各方面進步都可以領到獎狀。”殷濤說。

被孩子們喊“濤哥”

在教育的每個階段，孩子們會和不同的教師相遇，不久后又會分開。

“離開時，孩子們一定會帶上老師的氣息和痕跡，老師的影響甚至能夠貫穿整個孩子的生命。”殷濤認為，恰恰因此，有責任感的教師們往往戰戰兢兢。

“所以我們常常會反思，在某一刻，我們是不是可以做的更好一點？”殷濤說。

據殷濤介紹，他于2015年8月份調任朝陽中學校長。他到朝陽中學第一件事，就是配備直飲水、廁紙，從細節做起，讓孩子們感到學校的溫暖。此外，他還倡導在走廊、教室設置流動圖書館，不希望孩子們只會被動接受知識。

為了表明開放的姿態，每天到校后他都會把辦公室的門敞開，歡迎教師和同學時時前來交流。

“我不倡導老師互相之間比分數，而是比誰能做優秀備課組，相互取長補短。”殷濤說，為了以身作則，作為一校之長的他現在依然奮戰在教學一線，教授語文，學生們昵稱他為“濤哥”。

【對話】

朝陽中學校長殷濤：讓學霸成學霸，讓有追求的人成為自己

澎湃新聞：你真的放心讓女兒在一個外來務工者子女占多數的中學讀書嗎？

殷濤：作為校長，我的行為無疑具有導向作用。但坦白說，我覺得讓自己的孩子和這些農民工孩子在一起成長，我很放心。

其實這些孩子因為家境的原因，過早地承擔起家庭的重任，會更有責任感，更能吃苦，我女兒應該能學到很多東西。而且，朝陽中學在最大程度上踐行了我的教育理念，我希望校園能給孩子的東西，朝陽中學都有。

澎湃新聞：與普通的城里學生相比，這些外來務工子女有什么不同？

殷濤：這些孩子的身上有著讓人感動的品質。他們從外地來到這個城市，善待他們，改變也就會慢慢發生。

很多老師都跟我說，孩子們以前是靠著墻角走路，不敢大聲說話。但在我們的鼓舞下，他們變得昂首提胸，氣質也不一樣了。這就是進步。還有的孩子因為太喜歡老師、同學和學校，甚至放了學都不愿意回家。

澎湃新聞：你說的“學生觀”是什么？

殷濤：孩子都是不可復制的生命。當孩子有什么問題時，作業不交，不打招呼，甚至有什么不好的文明習慣時，我們有沒有想過那可能并不是他自身的問題，而是社會和教育“虧欠”他的。因為他的父母處于社會的底層，從小的教育可能是殘缺不全的，可能沒有被這個社會很好地善待。

所以，他們到了我們這里，恰恰需要我們的關愛，所以，我不要求他們每個人都成為學習上的學霸，但是我們要鼓勵他們每個人都要往前進。我們對學生的評價是“進步即優秀”，各方面的進步，文明禮儀，問問題，團結互助都可以領到獎狀。

澎湃新聞：這樣能保證升學率嗎？

殷濤：升學率要看你怎么看待了。讓學霸成學霸，讓有追求的人成為自己，這是我的理念。我們取消了補課，但是在教育局的各項指標都有進步。我一直堅信，素質教育做好了，分數是副產品，一個孩子從內心深處喜歡學習了、喜歡了課堂和老師，學的一定會好。

澎湃新聞：這么多年教學，有沒有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殷濤：記得有一個冬天的中午，陽光照在身上很溫暖。但我走到教室門口時，發現孩子們為了看清黑板上的字不反光將門窗緊閉，憋了三節課了，一推開門，夾雜著汗味等各種氣味撲面而來。我說，孩子們，不上課了，我們到外邊去曬太陽吧。15分鐘后孩子們回來了，個個臉色紅潤，就像進行了光合作用一樣。

后來，我讓他們寫下感想，每一篇文字都能打動我。有的回憶起與家人一起曬太陽的慵懶午后，有的想起天上的奶奶，因為以前和奶奶一起曬過太陽。這件事讓我感觸很深。

澎湃新聞：做好教育，難嗎？

殷濤：其實教育很簡單，把別人的的孩子當自己的孩子。我一直要求老師們換位思考：如果你是學生，你希望老師怎么對待你。如果你是學生的父母，你希望老師怎么對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