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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作孽》:當寫實與寫意擦不出應有的火花

香港話劇團的《最后作孽》,和早前已經與內地觀眾見面的《最后晚餐》是姐妹篇。只不過與后者聚焦草根階層不同的是,《最后作孽》關注的是上流社會在私欲膨脹的環境中,葬送家庭幸福的故事。
盡管這兩部劇作出自同一位劇作家之手,不過著眼點不一樣,創作動機也截然不同。

這兩部劇先后獲得“香港舞臺劇獎”的提名時,《最后晚餐》被歸類到“正劇/悲劇”,這個很好理解;而同樣講述家庭悲劇的《最后作孽》卻被歸類為“喜劇/鬧劇”。
《最后晚餐》取材自編劇鄭國偉朋友的真實故事。鄭國偉透露,當他與這位朋友聊天,發現他有輕生的跡象時,他感到很震驚。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并不了解這位深埋了很多秘密的朋友。
落實到演出效果上,舞臺上對現實主義近乎吹毛求疵的苛刻追求、人物的邊緣化和對生活的無力感,都是創作者對素材進行準確把握的體現。
《最后作孽》取材于鄭國偉閑時在網上看到的貼子。即便貼子里的人和事是真實存在的,但編劇并不對他們負有情感責任,因此可以任意批判與戲謔。
鄭國偉坦言,自己并非出身于富豪家庭,因而在寫作劇本的過程中,難免會出現一些細節上的錯漏,后來全靠女主角余安安幫忙修正。

不同的創作動機決定了不同的素材處理方式,因此,《最后晚餐》充滿同情,而《最后作孽》卻充滿諷刺。
《最后作孽》里描述的一家三口,是典型的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成反比的暴發戶家庭。薛先生有外遇,薛太太欲與他離婚,但是因為在巨額財產的分割上,雙方無法達成一致,所以離婚手續遲遲辦不下來。
薛家夫婦的獨生子薛公子正處于叛逆期,長期缺乏愛和關注,讓他沉溺于吸毒、濫交與揮霍之中。一天,薛公子的家庭教師來幫他補習數學,薛家夫婦也先后回家。長期不見面的一家人在一個外來者的見證下短暫地團聚,但積蓄已久的尖銳矛盾,終于也在此時爆發了。
這部劇里每個人都丑陋不堪,即便那位打著勤工儉學名義的家庭教師,當薛公子拿出一疊鈔票對她進行挑逗,她也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而薛家三口人更是直接把內里的腐敗通過行動表現了出來:薛公子隨手便將看電影的iPad丟到窗外,薛先生倒掉了一瓶十多萬的紅酒。
余安安飾演的薛太太,從著裝到言行都堪稱劇中主旨的活化石。那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珠光寶氣的行頭,都與她這個年齡該有的穩重和內斂形成巨大反差。尤其是食指上那枚碩大的鉆戒,仿佛正在招搖地宣告世人:“我是單身”。
薛先生在與她分財不均的情況下,也挑明了她與年輕的交誼舞男老師有曖昧。薛太太渴望擁有薛先生的巨額財產,然后再用這些錢去購買更為年輕、有活力的肉體。
劇中的視覺符號,除了薛太太的造型,薛家的裝潢也充滿了象征意義。

和《最后晚餐》中堆砌著各種細節、拼命做加法的手法不同的是,《最后作孽》的舞臺做的是減法。除了成排的紅酒之外,并無過多古董一類象征階級與地位的陳設,櫥窗的鏤空設計則代表著這一家人空虛的精神狀態。

然而,主創的寫意意圖似乎并不奏效,盡管細密的對話把故事情節推進得很自然,但是家長里短的談話內容卻過于接地氣,既不意識流也不形而上。薛公子調戲家庭教師的黃段子則讓整個戲的風格越發往“低俗喜劇”的方向發展。
但關于前面大半段“低俗喜劇”的格調設定,我的理解是:這是主創為了和故事的悲劇結局形成對比,以此來沖擊觀眾,只是這伏筆打得太不扎實。
事實上,舞臺的道具中有一件至關重要——薛公子玩弄的那把槍。它是貫穿整個悲劇故事的重要線索,然而在劇中的地位卻被弱化了。

小小年紀便已食盡人間煙火的薛公子,有著異于同齡人的早熟。黃、賭、毒于他而言都是小事一樁,唯有這把槍,他雖擁有已久,卻從未開過。但當薛公子真的對父母開槍時,大家都覺得太習以為常。
當著家庭教師和父母的面,他也滿嘴黃段子。他從來不把任何事當回事,能夠搞到高純度可卡因的他,搞到一把槍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而我覺得,把薛公子處理成自始至終的冷漠是主創敘事上的硬傷。玩世不恭的薛公子,心里應該還有一些在乎的東西。他渴望得到父母的愛和關注,他希望挽留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庭,表面上的玩世不恭,只是他對父母的消極對抗,只有這樣,他才有動機去反叛自己的父母。
而當還愛著父母的他取出那把槍時,槍才能構成一個反常的信號,為之后的悲劇埋下伏筆。
主創為了創造開放性的結局,把結尾的部分都放在了觀眾看不到的薛公子的房間里進行,卻制造了無法解釋的邏輯漏洞。
當薛公子在房間迷奸女教師后,父母跑進他的房間。這時,一家三口發生劇烈爭吵,而后響起一聲槍響,薛公子獨自一人走出房間,他的父母則再也沒出來過。
如果他只射殺了父母中的其中一人,那么響起一聲槍響后,必然會有一人尖叫、追出門外,如果父母二人都未能走出房門,那這里應該響起兩聲槍響。

主創給出的解釋是,這個情節點真正讓人心寒的是薛公子已經徹底成了一個冷漠的人,他可以不管父母的生死,若無其事地在開槍后與人進行毒品交易。
但薛公子在劇中自始至終都是個完全被荷爾蒙驅動的人,毫無責任感可言,高興強奸老師就強奸老師,高興吸毒就吸毒,他從故事的一開始就已經是冷漠的,并不是在這一場“最后作孽”的家庭大撕比后才變成這樣。
當主創的寫意動機并不能掩蓋寫實邏輯上的硬傷,劇作對觀眾的震撼感將大打折扣,更別說內地觀眾和香港觀眾的笑點向來不同。
可撇開地域文化的差異,香港主創對于世情冷暖的敏銳洞察,卻也是讓許多戲劇從業者望而卻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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