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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看金瓶梅 | 第四十回:那個活得最用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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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冰兒
這回的標題里,看似李瓶兒是主角,其實真正的主角是潘金蓮。
但潘金蓮只不過是明晃晃罩在前邊的大燈籠,折射出來的,仍是幾個女人間明里暗里的較量戲份。
幾個女人咖位不同,戲份就各有分別和不同。
吳月娘
首先是吳月娘,接上回說,吳月娘饒有興味地聽王姑子講張員外如何投胎奪舍的佛經故事,于是到了晚間,被留下和月娘同床而臥的王姑子就推心置腹地問了一句:
“你老人家怎的就沒見點喜事兒?”
吳月娘向她描述了一下流產的經歷:
“又說喜事哩!前日八月里,因買了對過喬大戶房子,平白俺每都過去看。上他那樓梯,一腳躡滑了,把個六七個月身扭掉了。至今再誰見甚么喜兒來!”

這語氣里帶著幾分淡淡的不甘,但更多的是自認倒霉的勁兒和聽天由命之感,倒也沒有太多的悲慟,這也符合月娘正房第一太太的矜持身份。但王姑子唯恐月娘不懂有個子嗣的好處似的,趕緊補上一句:
“你看前邊六娘,進門多少時兒,倒生了個兒子,何等的好!”
這句畫面感很強,有著“我替你操碎心兒唯恐好處被別人落走”的共情勁兒。
吳月娘仍是淡淡的一句:
“他各人的兒女,隨天罷了。”
王姑子其實很懂月娘的真實心思,開始委婉地兜售生意:
“也不打緊,俺每同行一個薛師父,一紙好符水藥。前年陳郎中娘子,吃了薛師父符藥,如今生了好不好一個滿抱的小廝兒!一家兒歡喜的要不得。只是用著一件物件兒難尋。”
那是什么神奇的物件呢?
王姑子說了:
“用著頭生孩子的衣胞,拿酒洗了,燒成灰兒,伴著符藥,揀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覺,空心用黃酒吃了。算定日子兒不錯,至一個月就坐胎氣,好不準!”
原來是頭生孩子的衣胞,如此說來,就是官哥兒的了。
吳月娘淡淡拒絕:
“緣何損別人安自己。我與你銀子,你替我慢慢另尋便了。”

吳月娘心里很清楚,衣胞被人吃了會“損別人”,會對孩子的運勢造成極大的影響,以善人自居的她做不出來這等事,且官哥兒是西門慶的命根子,怎么能吃他的衣胞呢?但吳月娘肯定不會放棄這個方子的,所以要王姑子替她“慢慢另尋”。
末了,月娘還不忘交代一句:
“你卻休對人說。”
吳月娘是有些小心思的,之前月夜燒香那句祈禱“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見嗣息”還感動得西門慶涕泗橫流,有這樣心胸的話,這會兒這種秘方不正是添子嗣的好機會嗎?為什么又要暗戳戳地獨享呢?
所以,月娘也在暗中較著勁呢——正如王姑子所說,“十個明星當不了月”,自己有個孩子,地位就越發的穩固,更能安享一人獨尊之福。
那么,對官哥兒的善念由此推斷,也是為自己考慮的。退一萬步說,假如自己真沒有子嗣,她也是官哥兒的嫡母,這個地位誰也動搖不了,只要對官哥兒視如己出,也是能得到回報的。
進退皆可,橫豎都虧不了自己。
云淡風輕間,心機無窮。
李瓶兒
在這個階段里,李瓶兒無疑是西門府最幸福的女人。
她不用爭不用搶,幸福似乎就像粘上了磁鐵,強力地膠著在她身邊,趕也趕不走。除了剛嫁過來時西門慶因為吃醋給她了個下馬威之外,此后的日子里,她的美麗柔順謙和早已經俘虜了西門慶,又因為生下官哥兒的緣故,更是占盡獨寵。

獨寵這回事,如果是潘金蓮,那就是另一場戲碼了,我想小潘會把被獨寵的余威揮灑得風風光光的。但瓶兒不是,瓶兒是有些心病在身上的。尤其有了官哥兒以后,更是有了軟肋。
她現在的心理是:只要官哥兒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分。至于男人的愛,情愿他雨露均沾,別讓那些人只盯著她不忿。
她對這份幸福有著深深的不安全感。
就像那種,被幸福的湖水溢得滿滿的時候,總怕忽然哪兒漏掉了一個大口子,然后消失殆盡。
所以,瓶兒總是格外謹言慎行,但是,別人怎么肯放過她?
就像這次的標題,她的名字雖然大喇喇放在前邊,但她是被動的。“抱孩童瓶兒希寵”聽著像反諷,瓶兒現在哪稀得這些啊。這回里,她和她家官哥兒就像兩個道具,被月娘和金蓮耍弄得團團轉。總而言之,她現在是眾矢之的,動輒就被連帶著推向風口浪尖,一個勁向后躲也不行。
且看,西門慶一夜未歸,錯過了潘金蓮的生日,回來后倒頭便睡。月娘卻想出花樣,對李瓶兒說:
“他爹來了這一日,在前頭哩……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前頭與他爹瞧瞧去。”
潘金蓮道:
“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兒穿衣服。”
看,這兒從頭至尾,瓶兒沒有一句言語。
接下來:
(官哥兒)戴上銷金道髻兒,穿上道衣,帶了頂牌符索,套上小鞋襪兒,金蓮就要奪過去。月娘道:“叫他媽媽抱罷。你這蜜褐色桃繡裙子不耐污,撒上點子臜到了不成。”
這段里形容小潘那一個“奪”字,可謂驚心動魄,連我都替書中的官哥兒捏了一把汗,更可以想象瓶兒這個媽媽的緊張程度了,于是,后邊又跟了一句“李瓶兒抱定官哥兒”,真真的理解讀者心思——這個“抱定”簡直太出神入化了,母親的手才是護兒鐵箍啊。

大家取笑打鬧,瓶兒似乎與這份熱鬧隔山隔水,只淡淡地對西門慶說了一句話:
“他大媽媽擺下飯了,又做了些酸筍湯,請你吃飯去哩。”
最關心男人冷暖的還是她。
瓶兒現在心思很單一,她想穩固這份幸福,想讓這份幸福地久天長,所以,她以退為進,只求長久,不愿爭鋒。
瓶兒啊,就這樣把所有的心思和真性情都深埋起來,藏愚守拙,卻也活得太累了。
潘金蓮
發展到這一回,也是小潘危機感一天天日益加深的時候。
那個之前動輒在茶館門口深情張望、守候的男人,現在連她的生日也完整錯過了,不,不是錯過,是壓根就沒有想起,一夜未歸,回來倒頭大睡,完全忘記了有個女人還需要過生日。
小潘還有什么優勢能讓西門大人的眼波向她這邊流轉呢?
這個男人現在正在倒頭而睡,哪怕錯過了她的生日卻毫無愧疚。
小潘想找個由頭去跟西門慶鬧一下子,于是月娘提出讓官哥兒扮做小道士去讓西門慶看的時候,她熱烈響應:
“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兒穿衣服。”
潘金蓮太知道官哥兒在西門慶心中的地位了,也應該能想到這樣一來李瓶兒的寵愛也會再多上幾分,但她還是愿意去配合這件事,因為這樣子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巧言利舌,討要一杯受寵的殘羹了。
果真,被孩子吵醒的西門慶一點也不惱怒,對“官哥兒”又是抱又是親,潘金蓮趁此說了一番俏皮話:
“昨日在那里使牛耕地來,今日乏困的這樣的,大白日困覺?昨日叫五媽只顧等著你。你恁大膽,不來與五媽磕頭。”
于是,這份對自己生日的幽怨就這樣說出來了。

但是,更精彩的重頭戲在后邊。“妝丫鬟金蓮市愛”,小潘為了討好這個男人,簡直處心積慮。
她把自己扮做了一個丫鬟:
“把髩髻摘了,打了個盤頭楂髻,把臉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兒鮮紅,戴著兩個金燈籠墜子,貼著三個面花兒,帶著紫銷金箍兒,尋了一套紅織金祆兒,下著翠藍緞子裙。”
這是小潘的一次精心創意。
但我從潘金蓮的這個范兒里,忽然聞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想到了之前的一個女人,那個風情萬種、性子剛烈的宋惠蓮,那個把西門慶迷得不要不要的小丫鬟。
她也曾這樣嬌俏地裝扮過:
“綠閃紅緞子對衿衫兒、白挑線裙子。又用一方紅銷金汗巾子搭著頭,額角上貼著飛金并面花兒,金燈籠墜耳,出來跟著眾人走百媚兒。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綾襖兒,遍地金比甲。頭上珠翠堆滿,粉面朱唇。”
潛意識里,小潘還是認為這樣能勾起西門慶的愛欲的——我也扮做一個漂亮的俏生生的丫頭,來個角色轉換,我就不信你不動心!
果真:
“西門慶因見金蓮裝扮丫頭,燈下艷妝濃抹,不覺淫心漾漾,不住把眼色遞與他。”
潘金蓮從小被當個物件似的來回販賣,在各種冷眼和男人間虛與委蛇,嘗盡世間百態,也真的很懂男人心思了。

這一回合里,她勝出了。
尾聲
這一回里,小潘確實勝出了。但字里行間都能看出,潘金蓮,真的是西門府里活得最用力的女人了。
作者也很殘忍,接下來就寫了床笫之間小潘的討要:
“大姐姐他們都有衣裳穿,我老道只有數的那幾件子,沒件好當眼的……到明日咱家擺酒,請眾官娘子,俺們也好見他,不惹人笑話。我長是說著,你把臉兒憨著。”
悲哀不?如此盛裝華彩,費盡心思,就只為了討要件赴宴的衣服。
就在這次,我真的看到了小潘虛榮冷酷自私背后的些許無奈和悲涼。
月娘地位穩如泰山,能進能退;李嬌兒管著家里賬目,且心思似乎不全在西門慶身上;玉樓沉穩且有金錢傍身;瓶兒有財富有兒子;孫雪娥自知身份卑賤并不愛出頭;只有小潘,空有花容月貌才氣嬌俏,能玩風情能巧言利舌,卻是活在夾縫里最尷尬的那一個。
她越來越沒有下限的那些冷酷與壞,任誰說,不是被怨毒澆灌出來的呢?
原標題:《詳看金瓶梅 | 第四十回:那個活得最用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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