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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宇談城市建設:人的尺度、小而美的街區
上海周邊已經造起眾多新城。有些居住區和產業區尺度巨大、公共交通缺乏,這使得空間中的活力不足,人們的生活就業更是存在種種不便。當下,在“小街區、密路網、窄馬路”的指導理念下,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城市建設要回歸傳統,以適應人的尺度、小而美的街區為目標。

在由上海市規劃和國土資源管理局發起、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主辦的第五期“SEA-Hi!論壇”上,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院長李振宇就做了題為“小的,是美好的”的演講,與各界公眾探討,該如何使得城市回歸小尺度。
城市尺度的大與小
從宏觀而言,整體的社會思潮影響著城市的尺度。李振宇將上海與柏林做了對比。他指出,在1940年代的上海,可以看到里弄和高樓大廈交錯生長。“我們對傳統的城市做一個統計,1940年代,在陸家浜路,每一平方公里,大概可以達到89個街道節點。”而1980年初,高樓繼續造起,而細密肌理仍然存在;到了1990年代,城市不僅高度變大,街坊肌理也在變大。
而在柏林,原先城市也由與人的尺度比較接近的大小的單元組成,每個街坊大約150-200米。李振宇通過對1920年代的城市肌理進行分析,發現其每平方公里達到80個左右的街坊節點。
但是,以柯布西耶為代表的現代主義建筑師改寫了城市歷史。“跟現代主義建筑相匹配的生產力,跟現代主義思想相吻合的交通方式、生產方式,改變了城市。”李振宇指出,在1950年代開始建設的東柏林和西柏林,雖然有著不同的管理模式,卻產生了同樣巨大的尺度變化。“比如說,東柏林卡爾馬克斯大街,每一個block的尺度達到400m*400m,而西柏林漢莎小區的街區都沒了,整個漢莎小區就是一個街區。”
李振宇向人們展示了法蘭克福、洛杉磯、首爾、上海的城市肌理的區別。法蘭克福聚集了德國最多的高層建筑,其又是大尺度與小尺度互見的,有傳統的街坊,尺度在100米左右,而遠處街坊開始變大。洛杉磯城市中心是高層聚集的地方,越到外面就越平、越緩、越散。首爾則將低矮的、原先的城市尺度與新插入的大尺度并置在一起,同時將原來有山頭的地方留下成為城市公園。至于上海,不光在長高,城鄉結合部或新區,也在長大,“街區經常可以出現四五百米的尺度”。李振宇指出,在上海,從徐匯中心區開始,越過黃浦江,看向南浦大橋、世博場地等,尺度便越來越大。
李振宇提到,自己曾經在青島做了很多住宅設計實踐,也做過個別非常大的街坊,然而后來不得不有所反思。“我們2004年做了一個大的居住住宅區,48公頃,里面只有1條路通過。當時我覺得,大好,因為完整。現在回過頭看,大也有大的困境。首先,大了以后,交通出現了問題,因為無法以步行5分鐘或10分鐘的方式抵達目的地,所有居民要以車為本;其次,大了以后,周邊的街道消失了,周邊變成了道路。”
小街區的同與異
如何反思?什么是反思的資源?李振宇舉出上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受到德國建筑師Josef Paul Kleihues影響,建筑師們進行的一些實踐。
德國著名建筑教授,建筑師Josef Paul Kleihues,1970年代在柏林進行相關實踐之后提出了三個口號:“住在城里,批判的重構,謹慎的城市更新。”這意味著,要讓人在城市當中生活,要向傳統城市學習,把它的空間關系學過來,適應當前的生活方式,進行重構,并且要謹慎遵循原有的特質、規律來發展。其中包含幾條城市更新的原則:小街區要小到100米甚至100米以內;需要形成高密度,以促進街道生活;要形成形式上的封閉、實質上的開放。與此同時,他認為22米是一個檐高黃金數字,街道斷面最漂亮的是街道22米寬、旁邊的房子22米高。
Kleihues跟160多個建筑師一起,在柏林做了充分嘗試。比如,由不同的建筑師在里特大街做了22米檐高、有院落、遵循原來的街坊結構與居住混合的理想的住宅組群。
到了1990年代,延續這種想法,一個盧森堡建筑師Rob Krier建造了一座小城,簡稱K城(Kirchsteigfeld),是人工造的1平方公里的小城,規定22米,坡度20到22度。
也有建筑師退出。翁格斯(O.M.Ungers),一個著名的德國理性主義建筑師,認為規定太死,不參加了。建成以后,他考察了歐洲中世紀的小城規律,選擇了33種不同的轉角,把這些轉角都用到了新城的建設中。
另一位法國建筑師鮑贊巴克,同意Kleihues關于小街區、高密度的觀點,但在開放社區、高層住宅方面并不贊成。他認為,形式不應封閉,可以開放,不光管理開放,形式也開放;也不能把現代主義的所有成績扔掉,不可能重新回到中世紀的傳統城市,要允許高度增加,不能嚴守22m。因此二人沒有合作成功,鮑贊巴克憤然退出。后來,他在巴黎主導了一個開放社區的建設。其街坊不是閉合的,有高低錯落,地塊也非常小。
李振宇總結,把城市街道、街坊尺度控制在人步行可達范圍內,是一項共同的追求。
回歸小而美
李振宇以自己參與的項目為例,認為“低層高密、功能混合、小型街坊,密窄路網”,是今天的中國城市特別需要補充和探索的。比如,都江堰的壹街區,一個平方公里25塊街區,有內院,每個沿街坊都有檐下空間、步行廊。
他還指出,“上海有11%到13%的用地是城中廠用地。現在我們進入了存量時代,最大的變化在于城中廠,城中廠改造有很多方式。我們提出,城中廠改造要進行社區化更新。最簡單來說,就是把圍墻拆掉,把原有的工廠里的道路系統保留,進行深入設計。新老建筑、原有車間和住宅結合改造,最后形成城市社區的尺度。”
澎湃新聞在論壇中,針對上海存在的狀況,對李振宇進行了簡短采訪。
澎湃新聞:談談以車為本的問題所在。
李振宇:為什么中央管理部門提出“小街區、窄馬路、密路網”?這是針對城市郊區化之后所直接面對的狀況。比如說,我們在郊區設計了很多新區,這些新區尺度較大,馬路設計得較充足,都有封閉的圍墻。但街道上是沒人的。因為你大到一定尺度,人就沒法走了。比如說,世紀公園,更多是沿著這一圈圍墻,有跑步的人在走。大的街區大到一定程度,街道不叫街道了,而是道路網。一直以來延續的道路生活就會消失,變成新區生活、“袋型生活”。這個小區的人和那個小區的人永遠不會交集。
我們現在是“袋型生活”的。每天被一種叫“車”的東西運進來、運出去,互相之間沒有聯系。總的來說,我們現在新建的城區路網太寬,尺度太大,一個個封閉起來,形成空間的梗阻——這一片梗阻的空間面積,其實跟城市沒關系。
我以前在陜西北路延安路住過四年,那時在生活步行范圍,可以有不同選擇。原法租界的生活,可能往南走是學校,往北走是菜市場,往西走是商場,往東走是電影院,有這個網絡。但今天我如果生活在浦東的一個小區,出門離開車就寸步難行,甚至一家需要兩輛車,先生太太各一輛。這樣就形成了惡性循環:因為離開車沒辦法生活,所以需要車,因為有了車需要路,因為有了路距離就拉大。
澎湃新聞:上海的大型居住區一般又是在郊區,如何看待這類社區?
李振宇:大型居住區又是一個特定的現象,有專門的研究。我個人覺得,大型居住區有幾方面需要改善。
第一,應該進行以交通為導向的發展。這些大型居住區,和我們的公交系統,特別是地鐵系統,如何銜接?越是大型居住區——當時設置了很多保障性住房,越需要以公共交通為先導。
德國和法國,一些保障型住房都提倡無車,因為中低層收入不提倡配車。而我們的大型社會保障房項目,都配了0.72輛車。這很矛盾。因為,本來是一戶人家資產量小于多少才會去那里,但去那里又必須需要車。所以,需要進行TOD,以公共交通為導向的開發(transit-oriented development,)
第二個是不能做純而又純的社區,生活有產業,就業和居住應該有一定方式的結合,不是說做到100%,但應有一定改善。
第三個,從形態來說,是參差而多態的,而不是一樣的。
第四個,要把街區縮小,有街道空間,有街道生活。一方面,我們城市生活空間很緊張;一方面,那些大社區馬路周邊什么都沒有,只有圍墻。
過去,在德國有一個政策;在郊區發展新的社區,必須搭配20%的產業用房,強行搭配,否則無法建造社區。那么,房屋建成以后,如果住不掉,就會租出去,租金會很低,這樣年輕人可以創業,創業后就有產業,有了產業就會有市場平衡。也許,有的人就是看中了這20%,他就選擇住在這里創業,做一些小的創業公司、便利店、診所等,他有一個互動的關系。現在我們的大型社會保障房居住區,體量太大、太純,跟公交,尤其是地鐵,并不是都能很好地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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