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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塊錢,我和舞廳公主跳了一曲摸摸舞
燈球輾轉,氣氛旖旎。
當你跳起舞時,迪斯科球在頭頂上方高速盤旋,霓虹發出燦爛的光,灑向舞廳的各個角落,試圖和上所有人的舞步。
“大背頭,BB機,舞池里的007,東北初代霹靂弟,DJ瞅我也著急”,在老舅的《野狼Disco》里,舞廳是東北浮世繪的一隅。這里記載過改革開放初期的崢嶸歲月,留下了60、70一代的青春記憶,這里也作為“三廳一室”之一被大肆批判,留下了曾經常見于新聞頭條的都市緋聞。
當一代人被遺棄在跨世紀的時間夾縫里,他們的舞廳,如今還留下了什么?屬于上一代的浪漫,如何在這里延續?
在這座時間緩慢流淌的北方重工業城市里,我找到了一些答案。

朝鮮油畫藝術家對我國人民娛樂生活的想象

老年賽博空間里的秘密
據說,想要找到銀河舞廳并不難,它地理位置優越,對面就是近兩年最火的夜市,周邊商鋪林立,客流量巨大。
我走到路口,老遠就能看到一塊設計粗獷、噴繪野性的巨型廣告牌,我知道自己摸對門了。

仔細看長裙女郎的臉上打了馬賽克,看來圖片版權意識在行業里已然蔚然成風
樓梯間里舞曲的音浪把我推上了三樓,穿過人聲鼎沸的棋牌室,銀河舞廳向我正式敞開懷抱。
藍粉燈光給眼前蒙上一塊夢幻的濾鏡,人們跳著整齊的舞步,整個舞廳像打碎的水晶球,一股腦散開在我眼前。
門票免費,茶水贈送,紙杯一元。
“窮不了你富不了我,感謝支持持續發展”,銀河舞廳的廣告標語和西瓜攤前的“比初戀還甜”相比實誠太多。

來跳舞的人也并不想和這里見外,他們萬物自備,只求一舞,并不想給這個幾近破敗的舞廳捐贈一分錢。從漿洗發硬的毛巾、到大大小小的保溫杯,超市塑料袋雖小,但足夠裝下一天的物資。
李守華大爺坐在前臺,正在核算當天收益,面前的手工賬單上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正字,今天的kpi讓他有點發愁。
“效益不好“,李大爺搖了搖頭對我說,“你看這些人,哪個像舍得花錢的?”
室外氣溫32 度,李大爺不顧跳舞阿姨反對,動作麻利地把舞廳里唯一的立式空調關了,剩幾個吊扇呆頭呆腦轉著。
室內開始悶熱,但并不妨礙舞伴們把手拉得更緊。
霓虹是舞廳的必需,這種上世紀流行的裝潢構成了年輕人眼中賽博朋克的視覺基礎,管道電線蜿蜒的頂棚上(現在流行叫 Loft)鋪滿了霓虹燈條,旋轉的迪斯科球高懸中央,數不過來的光源加上兩側鏡子的漫反射,讓200 平的舞廳看起來十分迷幻。

垂下的燈管紅綠藍光交替向下流淌,銀河舞廳里好像真有銀河
時間在這里似乎停止了流動,即使回到20年前,一間舞廳的裝修風格也大致如此。
時間給來賓們也只留下了幾道皺紋,最小年紀都在半百的叔叔阿姨們依然跳著幾乎從未變樣的交際舞。
周末下午2 點,舞池里已經擠滿了人。二十對舞伴下場翩翩,十幾名舞者場旁小憩,一臺大功率舊音響撕心裂肺地播放著加重了鼓點的舞曲,在它壽命末期仍舊幫跳舞的人找準舞步。
新入場的張姨在跟老友顯擺新買的帶亮片的舞鞋,給本就刺眼的舞廳又添一份珠光寶氣;
上了歲數的趙姨帶著蹣跚的大爺在后半場姍姍來遲,她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明顯小了幾圈,但還是讓張姨眼紅;
李叔跟劉叔借火時被勸說下回要買細煙,最好再整個過濾嘴,這樣焦油少,健康。
東北話管諱莫如深叫“夾咕”,叔叔阿姨對我這個格格不入的年輕人很是“夾咕”,像狼人闖進了他們的伊甸園。
黃阿姨是舞池紅人,她跟好幾個舞伴一連跳了好幾首舞曲,幕間還與他們熱情交流技術心得。來到走廊小憩,滿臉的汗也掩不住她的興奮感。
我走上前去跟她搭話:“這舞廳真熱鬧,阿姨常來嗎?”黃阿姨正打開儲物柜痛飲著保溫杯里的菊花茶,“我剛來小伙子,對這不熟,你進去問問,里面有老主顧”。
怕花了妝,黃阿姨簡單用手點點臉上的汗,像學生怕錯過上課鈴,趕在下一首音樂開始前奔回舞池。柜門合上之前我瞥見了兩雙舞鞋和滿柜的衣服,柜門合上之后我看到了租約最長的貼條。

儲物柜每月 20 元,一季度起租,黃阿姨大手筆租了半年
“這舞廳是正經人來的嗎?”李守華大爺特別喜歡用反問句來回答問題:“來跳舞的哪有正經兩口子?都是鐵子。正經人為啥不去公園呢?還涼快兒。”現在“鐵子”語義變淡了。
舞池里,一對老夫婦伴隨著動感的鼓點熟練地轉著圈,目光不時相交,隨音樂擺動的舞姿承擔了所有的交流。老頭身材高大,目測足有一米八,老太體型嬌小,頭頂剛到老頭胸脯,一曲終了,老頭把手伸過老太腋下,一使勁將她托舉起來。
周圍人紛紛叫好,起哄聲漸起,“親一個!”“親一個!”
“叭”地一下,老頭一口親在老太的腦門上。
“他們倆都有老伴,”李大爺跟我告密時,表情很奇怪,像是羨慕,“自己家里還都知道他們倆是舞伴,也不攔著……”
鼓點震耳欲聾,我聽不到李守華的聲音,只能看見他的嘴開開合合,牙齒被煙熏得焦黃。
只要音樂響起,秘密就會像一滴水,被淹沒在銀河舞廳這片海里。
“小伙子你這水瓶是不是不要了?”,叔叔阿姨踩著鼓點精致地退場,旁邊我沒喝完的半瓶飲料也一并帶走了。
在銀河舞廳里很好區別新客和老客,新來的人總會戴著口罩,正襟危坐躲在長椅的最邊上,像個隨時要起身離開,極力撇清自己與舞廳的關系,可隨著天漸漸擦黑,也不見誰真的離去。
還有一部分人,也帶口罩。但他們不只想跳舞,也可能在等一個挽上胳膊的邀請,找個角落體驗“十元一曲”——一項聽起來就很有內容的服務。

和舞廳“公主”跳了一首摸摸舞
換乘到鑫保工舞廳,作為老牌舞廳,這些年鑫保工被擠壓得夠嗆,在密室逃脫和劇本殺的夾縫中艱難呼吸,原來的一半也兌給了酒吧。
進場 5 塊,存包 3 塊,艷粉的霓虹燈條給又小又暗的鑫保工增添了一絲曖昧氣息。眼睛適應光線以后,發現只有三對舞伴在跳舞,大部分來賓在閑坐。卡座很擠,大家坐得很密,但仍有霸道的大爺肆意地躺滿整個卡座。

在燈光無法顧及的舞廳遠處,三盞紅燈在苦撐。這里是欲望角落,也是十元一曲的所在。
“十元一曲”是來自舞廳的都市傳說,形影單只的男顧客找陪舞女郎躲在舞廳暗處跳一支舞,跳舞之外還可以干一點別的。一首舞曲的時間收費十元。隨著舞廳在年輕人的視野中逐漸遠去,這種娛樂活動現在也被稱為“老頭樂”。
老頭在和陪舞女在跳“黑燈舞”,從遠看他們像古早愛情電影的男女主角,緊緊相擁在一起。
坐定沒多久,兩位陪舞阿姨就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像招待外地來的大表侄。“小伙子來后邊玩一會兒唄!”一邊說話一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陪舞阿姨衣著袒露,手里拿著男科醫院贈送的宣傳扇子作為身份的識別。她們時而出入黑燈區出演女主角,時而站在墻邊作為舞廳的看客。
躺倒的大爺正和熟人攀談,無非就是昨晚喝了多少酒、打牌輸了多少錢這樣的醉鬼樂園式故事。這時小白阿姨拿扇子拍了拍我身旁的空座,“跳一會兒不?”
經過了幾秒的心理斗爭,我下定決心:“走吧。”第一遍沒能站起來,卡座的皮革實在太黏了。
小白阿姨見我兩腿打顫:“你別緊張,我又不吃人,跟著我跳。”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腰腹間,我悄悄往外挪了挪。我和小白阿姨貼得越來越近,和陌生人的突然親昵讓我有點上頭。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能感受到有一只手慢慢往我的屁股滑去,羞恥、緊張一股腦涌上來,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眼前這個跟我母親差不多大的“陪舞女”。
不到一首曲子,她問我去不去水吧,“那里涼快,人也少”。我逃也似地點頭。
朝著舞廳深處走,向第二收銀臺交了 30 塊,這對于鑫保工來說算高消費。再繞過曲折的走廊上二樓,我們到了水吧。
“現在亮多了,之前工商檢查嫌這里太暗,要求多裝幾個燈泡。”小白阿姨盡地主之誼,仔細介紹著水吧的情況。
美其名曰水吧,其實只有瓶裝礦泉水,一排卡座靠墻放好,前面象征性地放著空茶幾。

燈泡被一根電線扯在天花板,這樣的補救耐不住消防部門的檢查
中午 12 點的水吧空無一人,隨便落座。小白阿姨先好奇地看看我膝蓋上的生長紋,再摸摸我的肚子,好像來陪舞的人是我。
小白阿姨其實不姓白,因為喜歡穿白色的衣服,久而久之鑫保工里就都這么叫她。那天她一身白色連衣裙,配一雙中底厚得夸張的白色涼鞋,整齊的齊眉劉海遮住了額頭的皺紋,也遮住了她的從前。
她在農村長大,很早就結婚了,如今丈夫在外地做工程,孩子留在農村上學。她沒跟家人說過自己的工作。
進城后做過飯店服務員、超市收銀員。直到有一天經朋友介紹,她走進了霓虹天堂,“有人請我跳舞、聊天,最后還給我錢,比我上一天班給的還多,一天房租和飯錢就來了。”小白阿姨這就喜歡上舞廳了。
一開始隔三岔五晚上來,呆一兩個小時就走了,但后來像上癮一樣,每天晚上都來。小白阿姨最后把工作辭了,正式留在這里做陪舞。“每次都說再也不來了,我也知道愿意往舞廳鉆的都是什么人。”
小白阿姨用手指了指我心的位置,“但每次手腳都不聽這兒的使喚。”
但她似乎并沒有后悔自己的選擇,這份工作讓她有了不坐班的自由,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每天錢賺差不多了就離開。來鑫保工一年半,她和“同事們”關系不錯,管理層只收門票和酒水,和她們的收入不沖突。
但很遺憾,這份愜意小白阿姨不能與他人分享。
她喜歡的男明星是黃曉明,向往去更高端的夜總會。拿出手機,她給我看之前去過的城里最豪華的“漫長夜”,舞臺中間有表演,舞娘穿著長紗吊著威亞從空中緩緩落下,這讓小白阿姨十分羨慕。
“人活一輩子,人沒了錢也帶不走,那就趁活著的時候多找樂子。舞廳就是找快樂的地方。”
來鑫保工的都是上年紀的人,聊聊天、跳跳舞便是他們普通但出格的想法,“也有不老實的,但舞廳都有監控,還有經理巡場,沒啥大問題。”
她向我講起 7 月初另一家舞廳發生的命案,一個男性常客,拿出準備好的水果刀刺向一個陪舞女郎。原因無非一個“情”字。風月場上沒有真感情,但那個男人當真了。
小白阿姨喜歡用“人生”造句,“人生跟舞廳沒啥兩樣,你帶著錢來,來尋找快樂,出了舞廳也別想著帶走什么。”
電視播放著《非誠勿擾》,愛情導師在講“一段感情里真正有價值的是什么”。我覺得導師分析得沒有小白阿姨透徹。
互訴衷腸了一小時,我覺得自己正在逐漸撬開小白阿姨的隱秘世界,正往成為鐵子的路上狂奔,這讓我生出一種成就感。
這時她卻拍了拍我的手,讓我繳納了 200 塊,并招呼我常來玩。
一樓音樂震得人心慌,躺在卡座上的大爺四仰八叉地睡著了。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舞廳最后的捍衛者
工作日晚 5 點的銀河舞廳格外冷清,大爺大媽們回家做飯了,一對年輕的男女包場舞池,跳了一首又一首。

接連跳了好幾首后,先生坐下擦汗,女士盡情獨舞
盡管前臺的李守華大爺跟我保證晚上還會有人,但燈照亮、歌照放的無人舞廳還是令人感覺無比落寞。
直到林阿姨來了,跟我一樣生疏地入場、存包,買了一瓶芬達,跟她噴的橘子味香氛交相輝映。
我并沒有問她姓什么,只覺得她舉手投足像林青霞。身材高挑、妝容精致,時尚的黑色雪紡連衣裙拼接一字肩波浪白紗領口,搭配一雙 Vans 的平底鞋,如果不是后移的發際線,根本看不出她今年60多歲了。
林阿姨直挺挺地坐在卡座上,我望著她的背影,像望一座孤絕的山峰,她脖子后面的蓮花紋身,是山峰上點綴的植物,神秘、優雅,她像電影里最后殺出血路的悲情女主角。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用悲情形容她。
氣場是有形狀的,我怯生生地走過去,詢問阿姨能不能教我跳舞,她用眼神示意我乖乖坐好。
她在等待成熟男士的邀舞,而我這種尷尬又緊張,看起來會交際但不會交際舞的小伙子,只配聊天。
這是林阿姨第一次來銀河舞廳,她對這里的裝修很滿意。交際舞也是三步和四步舞曲,林阿姨喜歡三步的又叫華爾茲,這種舞跳得不快,很浪漫。只不過現在的曲子她不喜歡,鼓點太重了。
以前的舞廳都有現場樂隊伴奏。她覺得那才是真正的羅曼蒂克,現在找不到了。
有人找林阿姨跳舞,她根據來者的顏值程度決定是否答應,起身、跳舞、回座,所有動作嫻熟地一氣呵成。男舞伴乘勝追擊,想和林阿姨一直跳下去。
但林阿姨有原則,一次只跳一首。

盡管駐顏有術,但林阿姨還是對年齡心懷芥蒂,聽不得一個“老”字。
“林阿姨你老伴愿意和你跳舞不?”
“老伴?我老么?”
“不是不是,您先生您愛人咋不和你一起跳舞來呢。”
“……”
”林阿姨我真不覺得您老,您有50么?“
“我女兒都34了。” “算了你還是叫我姐吧。”
林姐對生活三緘其口。她的丈夫不會跳舞,也不想讓她來舞廳,姐妹們也不和她一塊兒。
“假如有一天舞廳沒有了可咋整?”
“那我就去蹦迪。”
林姐漸漸在座位上舞起來了,我陪著她一起搖擺,畫面像《低俗小說》扭扭舞的上半截。
可能是讓我問得煩心,林姐等到了一首三步舞曲,“小伙你跟我跳一首吧,跳完我回家。”
在舞廳里男士被邀請是莫大的榮幸。我像模像樣地挽著林姐,林姐牽著我的手領導方向,我的兩只腳像企鵝一左一右交換,生怕踩到她。
迪斯科燈球在閃耀,每次旋轉林姐都會環視這曾經屬于她的舞池,每過一面鏡子林姐都會回望自己的身影,在斑駁的霓虹光影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流金歲月。
她要走了,我非常想和林姐留一個聯系方式,想哪天再和她跳一曲。
她沒應我,只是很江湖地說:“我們會再見的。”
林姐離開的背影很瀟灑,我望著她,突然有點恍惚,我決定點根煙清醒一下。
王叔剛從棋牌室出來,跟我借火,眼睛沒離開我的軟玉溪,我給了他一根兒,他很高興。
他一邊炫耀自己剛打撲克牌贏了幾十塊錢,一邊告誡我最好別來這兒的場子瞎打聽,“里面門道多,他們都是一伙兒的,坑你錢來了。”
這時一位陪舞阿姨走了出來,從她失落的表情能看出來今晚人真的不多。王叔在等她一起走,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邊陪笑邊拿過阿姨手里的塑料袋。
無論是小白阿姨,還是林阿姨,她們跟我說的每句話都讓我懷疑其真實性,也許我本就不該來此尋找真實,這注定會讓我失望。
但當王叔挽著陪舞阿姨,親昵地問晚上吃什么,我想,真真假假也許早已不再重要。
END
從舞廳離開,我騎車回家,北方城市的夏天有涼爽的晚風。我第一次在傍晚時光好好地端詳這座城,和這里的人們體內蘊藏的光與熱。
我想,也許留給舞廳的空間會不斷被壓縮,在疫情與城市發展的夾縫里,僅存的幾家舞廳也會很快落幕,但我又馬上駁斥自己,我又有什么資格從思想上剝奪上一輩人僅有的快樂和放縱呢?
電影《白日焰火》里的一句對白浮現在耳畔:那時候這家酒吧也叫白日焰火,現在鳥槍換炮了,可是多美多爛的記憶,都不會改變的。
真要有舞廳絕跡的那一天,一定會有更多的林阿姨去酒吧蹦迪。
而如果此時還想追趕最后一絲浪漫,去橋下,水泥橋墩和棧道碼頭構建的粗野主義建筑上,他們的伊甸園正借著粼粼的湖水閃著光。

文章中出現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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