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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敗壞的世間偶爾有人執迷于道:阿乙寫的是今天的金瓶梅

阿乙已經出版了一部長篇小說與三部短篇小說集,其中《春天在哪里》這本中短篇集和更早的《鳥,看見我了》在“好看度”上勝出一籌。這一方面來自于阿乙錘煉成熟、有高辨識度的詩意而節制的語言,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春天在哪里》中有幾篇小說在技術上近乎完美。但這里,我想談的是阿乙作品中一種獨特的崇高感。
阿乙不寫崇高的人,或崇高的事。他寫平凡軟弱、有時心懷惡意的、偶爾可鄙的人,這些人在中國慌亂的大城小鎮中寂寞、詛咒、犯罪、追逐、死去。但他總讓小人物有種對崇高的追求。他們嘗試在平庸生活中與崇高構成關系,他們追求的事物超出自我,有時是他人的福祉,有時是為打破所有人深潭般無希望的生活,有時是宇宙擺動的秘密。
《楊村的一則咒語》寫因軟弱而兇狠的村婦鐘永連。她丟了雞,冤枉了另一名村婦,結果把心愛的兒子拖進了自己口中說出的詛咒,她開始逐漸懼怕天的神力?!侗狈丁返闹鹘鞘墙醢d狂的民間科學家范如意,他關心宇宙的秘密,敘述者“我”回鄉時聽他講宇宙的哲學與時間旅行的可能性?!拔摇迸c范如意,構成阿乙一再描寫的一種對子:以困難,然而現實世界容許的方式遠走的敘述者,與身體仍在此地,但靈魂奔跑不已、凌駕于紐約與火星之上的癲狂者。后者令前者同時感到悲哀、慶幸、挫敗?!缎℃傊ā防铮瑑蓚€庸常的小鎮青年以談論女人開始,兩人卻“一路聊到北京、大興安嶺、火星,好像置身鎮外,時間它自己在齒輪上悄然運轉,走過去很遠”。
這些人物生活在一個有火星的日常世界中。他們身在小鎮,可強烈地意識到自身與超越之物共存于此刻?;鹦堑奶娲铮诖鍕D那里是天,在民間科學家那里是數學之美,在小鎮青年那里是不可企及的女性美背后的玄奧。人物不滿于庸常,他們就伸手夠火星,夠不著,遭笑話,挨了燙。與崇高之間構建關系的意圖讓他們悲哀可笑,也具備莊嚴的重量。
這種意圖,也奠定了阿乙小說中的另一個持續關注:他的人物不是在時間中掙扎,而是與時間搏斗,充滿焦慮、心悸、把握的渴望。這經常通過男性對女性的注視來表現:她們如此之美,其絕美如此易于消逝;她們因此在時間中永生,又在仍舊美麗時死去。表面上阿乙也描述中國戶口制度結構的城鄉差異下鄉村與小鎮居民的心靈緊張、描述青年穿州過府的雄心這些空間問題,不過,空間在他的小說中始終是服從于時間的次要維度?!侗狈丁返臄⑹稣呤菑倪h方歸來的“我”,他與在鄉的狂想者范如意同樣受攫于對時間的焦慮,“我”以遠走異鄉對抗時間,這只能令他暫時按捺焦慮,而范如意在家鄉斗室內展開狂想,反而與時間并駕齊驅,展示出一種永生的可能。因此當“我”再見范如意,曾由空間位移壓制的內心恐懼再次鼓蕩不止。時間的有限性是阿乙小說人物心靈的絞肉機,他們對光榮、愛情、公道的追求由此獲得一種緊迫性,染上了必將失敗的氣息。
在這些關于偷竊、偷情、懷疑、兇殺、詛咒的故事中,推動故事的動力并非惡意。惡意是魯莽者的無知,是庸人的軟弱,是無能者絕望的反擊;而故事內部的真正動力是人物與超越性追求的關系。也因此,阿乙筆下的暴力場景高度詩意,他卻從不將暴力敘說為美的——他決定拿來折磨他的人物的,是另一些美的形態,是崇高、抽象、關乎命運和世界行進規律的、涉及公義的事物。
因此,這些惡人、庸人、無聊的人,因關心命運的公理而有一致的形象:他們中,有些關心人類命運的規律,有些更專注于房前屋后的因果在自身生活中的力量顯現。但他們都認定頭頂有種更高的、有威權的存在,他們便有所不欲。阿乙為這些人物構造了一個人有良心、天有報應的生活世界。
在《春天》一篇中,阿乙最直接地擺出了他關乎報應的拷問。敘述者“氣不能平”,沖著逐臭的新聞記者“繼續咆哮”道:“你們有筆能寫,信口雌黃沒人管。你們不怕報應?” 這如同鐘永連對鄰居下的等同拷問的詛咒。而當讀者讀畢《春天》,他會發現阿乙的匠心在于讓一般人眼中或許并無資格拷問“你們不怕報應?”的人問出這句話——《春天》的敘述者有理由懼怕報應,他生活于恐懼之中,可是,他響亮的問題似乎也在說,人人指頭沾血。
報應這個詞,是神判的中國版本。阿乙筆下的中國人懂得恐懼,他們的生命在對某種崇高事物的追求中獲得意義,在恐懼激發的良心下獲得界限。這些人仍舊犯錯犯罪,但他們的世界里,“天上有人”。
中國當代文學多的是庸俗社會學家,慣于描述渾渾噩噩的搏命者、精于算計的市民和擅長權術的農民、不知界限的貪婪者、天然的善人。這些人生活于無神論的社會學世界,余華不同時期作品的總體,大概是這些人物最具文學性的群像。那樣的世界里,無恒產者無恒心。而阿乙的特別在于,雖然他描述的是幾無恒產可言的當代中國景象中的傻瓜和罪犯,他卻執著于令他的人物生活在有畏懼之心的世界中,他們驚懼惶恐,受良心揉搓,怕雷擊,受正義、美、遠方的折磨。當然,阿乙同時對命運和社會給出了悲觀的判詞:這些人物眼中的“公”由某種滑溜溜的、似是而非的“道”承載。在阿乙虛構的中國,道如鲇魚逃脫而去。
致力于描寫一個腐敗世界,它禮崩樂壞而尚未全朽,讓這敗壞的世間偶爾有人執迷于道,這是阿乙的獨特取向。阿乙的中短篇是小說,同時也是社會診斷和哲學喊叫,是今日的《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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