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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 | 圣女貞德是女巫,還是殉教者?
“你能知道我對你的愛情是怎么回事,那是火,是燒熔的鉛,是一千把插在我心上的刀子??!”在雨果的筆下,巴黎圣母院是熾熱愛情的代名詞,它是弗羅洛自私的占有,是艾絲美拉達幼稚的愛慕,更是卡西莫多無私的付出。然而,與雨果同一時代的“法國歷史學之父”米什萊卻說,巴黎圣母院是一部歷史書,是君主制命運的一部鴻篇記錄。
今天,宏偉的巴黎圣母院依然矗立在塞納河中心的西岱島上,每天迎接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當人們登上鐘樓,妄圖窺見那個駝背、獨眼、丑陋不堪的敲鐘人時,也不免要感嘆歷史賦予巴黎圣母院的厚重與滄桑。

誕生記:哥特式建筑的代表作
西岱島是塞納河上的一座河心島,交通便利,易于防守。因此,從羅馬時期開始,西岱島就成了城市發展的源地。最早,朱庇特的神廟占據著現在圣母院的位置,是整個城市的中心,到羅馬帝國晚期,基督教迅速發展,圣史蒂芬教堂代替了朱庇特圣廟,并且成為巴黎主教區的主教座堂。時至12世紀,加佩王朝在法國的統治日益穩定,路易六世通過強有力的政治手腕鞏固并擴大了國王的權力,巴黎作為王國政治、經濟中心的地位日益凸顯。老舊的圣斯蒂芬大教堂顯然已經無法與巴黎的地位相匹配。1160年,敘利的莫里斯被任命為巴黎主教,從就任的第一天開始,他就下定決心要重新修建一座更加宏偉的巴黎主教座堂。

2013年2月巴黎圣母院內景,中央為新的教堂大鐘
懷揣這一宏偉藍圖,敘利的莫里斯首先說服了他曾經的同學法國國王路易七世給予支持。1163年的春天,大教堂的修建工程正式開始。據說,當時的教宗亞歷山大三世親自前往巴黎,為圣母院舉行了隆重的奠基儀式。接著,在敘利的莫里斯激昂而動情的游說下,社會各個階層都積極投入大教堂的建設:一些人慷慨捐贈,一些人則直接投身到建筑工程。浩大的工程在西岱島上如火如荼,每每想象建成后的壯麗景象,人們無不感嘆。1177年,在祭壇初步完成之際,諾曼底編年史家拖里尼的羅伯特寫道:“巴黎圣母院竣工之日,任何建筑都將無法與它媲美!”
與其他中世紀的教堂一樣,巴黎圣母院的修建是一項漫長的工程。1196年11月2日敘利的莫里斯去世,此時大教堂的工程才進行了一半。敘利的莫里斯一生輔佐國王處理政務,努力提升巴黎主教區在教會中的影響力,但圣母院無疑是他主教生涯中最為輝煌的一筆,去世前他將所有個人財產都捐獻給這項工程。19世紀的歷史學家維克多?莫雷認為,巴黎圣母院是法國基督教信仰最圓滿的表達,它永遠無法與敘利的莫里斯的名字分離。
這項工程在敘利的莫里斯去世之后由他的繼任者們繼續進行。1200年,在敘利的倭德任職巴黎主教期間,圣母院正面的修建工程正式啟動。19世紀的藝術史家馬塞爾?奧貝爾說,巴黎圣母院的正面是中世紀建造的最完美的正面之一。
圣母院的正面由垂直和水平的線條組成,簡單而和諧。四條扶垛挺立向天,象征著大教堂是為神而建,兩條水平帶則象征著大教堂為人類而建。圣母院三個大門上方是第一條水平帶,是由二十八代猶太王的雕像組成的一條長廊。猶太眾王群像的上方是歐洲第一個哥特式大玫瑰玻璃彩窗,絢麗的色彩映襯著懷抱耶穌的圣母雕像,象征圣母與耶穌至高的榮耀。時至1250年,巴黎圣母院南北兩座塔樓的完成標志著大教堂基本竣工。

巴黎圣母院正面
成長記:圣荊冠迎來初次亮相
然而,在巴黎圣母院完工前,它宏偉的氣勢和王國首都主教座堂的地位使它極受矚目。1239年圣荊冠的到來可以說是圣母院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圣荊冠源于圣經中的一段記錄:“他們扒下耶穌的衣服,替他披上一件朱紅色的長袍,用荊棘變成冠冕,戴在他頭上,又拿著一根葦稈放在他右手里,跪在他面前戲弄他,說:‘猶太人的王萬歲!’”(《馬太福音》,27:28-30)這是耶穌在接受彼拉多審判前受到了羅馬士兵的嘲笑和羞辱,圣荊冠被看作耶穌謙卑的集中體現。
從4世紀前往耶路撒冷的朝圣者那里,我們得到了關于圣荊冠真實存在的最早記錄,后來圣荊冠輾轉流離,其中一部分被拜占庭帝國所得。1204年,君士坦丁堡在沒有任何防御的情況下被十字軍攻占,并建立起以十字軍為統治階級的拉丁帝國。這個帶有殖民色彩的拉丁帝國從建立起就被內憂外患所困擾,它必須向威尼斯商人借貸以維持財政,并以此前拜占庭帝國珍藏已久的基督教圣物作為抵押。其中,圣荊冠被抵押給一位威尼斯的銀行家,如果拉丁帝國的皇帝不能在1239年償還貸款,那么圣荊冠將歸威尼斯所有。

法國著名歷史學家雅克?勒高夫在他的代表作《圣路易》中認為,當時的法國國王路易九世(也就是后來的圣路易)和他的母親卡斯蒂利亞的布朗什看到了圣荊冠在信仰和政治上的意義,所以下定決心要成為圣荊冠的擁有者。擁有了圣荊冠,他們對基督教的炙熱情感將得到最大的滿足,路易九世就成了擁有謙卑美德的國王,法蘭西也將成為上帝選定的新圣地,而巴黎就是新耶路撒冷。因此,路易九世設法籌集了13萬5千利弗爾幫拜占庭皇帝償清貸款,最終得償所愿。
圣荊冠盛放在圣龕中,由路易九世的使者護送,從君士坦丁堡出發,經海路到威尼斯登陸,后取陸路進入法國境內。圣荊冠接近巴黎時,路易九世親率勛貴重臣前往香檳的桑斯大主教新城迎接護送圣荊冠的隊伍。路易九世和他的兄弟羅伯特表現得十分虔誠,他們脫下鞋子,退去華麗的王袍換上潔白的長衫,一前一后抬起盛有圣荊冠的圣龕,從大主教新城向巴黎緩緩而來。圣龕在1239年8月19日進入巴黎市內,當時還未完工的圣母院被選作迎接圣荊冠的第一站。
但是,巴黎圣母院對圣荊冠來說只是一個短暫的停留站。很快,圣荊冠被轉移到了王宮的圣尼古拉禮拜堂里,到1248年,圣荊冠又被移至剛剛竣工的圣禮拜堂。直到五百五十年后的1804年,圣荊冠在經歷了大革命的風暴之后,才重新回歸,成為巴黎圣母院的鎮堂之寶。
在13世紀,巴黎圣母院雖然氣勢宏偉,又享有首都主教座堂的榮譽,但是它在巴黎、在整個法蘭西王國的地位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獨特。一方面,巴黎到17世紀一直都只是主教區,隸屬桑斯大主教的管轄,所以圣母院作為主教座堂地位遠不及桑斯大主教座堂。另一方面,對于巴黎和整個王國而言,巴黎圣母院對社會和國家政治的影響也不如作為王室象征的圣德尼大教堂和享有加冕圣地美名的蘭斯大教堂。后來,路易九世修建完成的圣禮拜堂成為耶穌圣物的保存地,足以和巴黎圣母院平分秋色。所以,圣荊冠的歡迎儀式對圣母院來說只是一次短暫的亮相,它在法國歷史中獨特地位的確立才剛剛拉開序幕。
教權與皇權之爭,成就圣母院的獨特地位
14世紀初,法國國王的權力日益壯大,與代表教會最高權威的教宗發生了日益激烈的沖突和斗爭,巴黎圣母院再一次吸引了整個法國,甚至整個西歐的關注。法國國王美男子腓力四世和教宗卜尼法斯八世因國王是否有權力向教會征稅的問題爆發了激烈沖突,卜尼法斯八世將腓力四世處以絕罰(天主教會將教徒逐出教會的最高刑罰)。
在這種形勢下,為了反抗教宗,鞏固國王統治的地位,腓力四世于1302年4月10日在巴黎圣母院召開了法國歷史上的第一次三級會議。所謂三級會議,就是代表教士的第一等級、代表騎士的第二等級和主要代表市民的第三等級在國王的號召下齊聚一堂,共商國是。
根據時人的記載和歷史學家的還原,我們可以大致了解會議召開的情況。這一天,巴黎圣母院布置一新,國王的御座被特別安放在圣母院主祭壇的前方。腓力四世的衣著也經過精心的設計,“一半像法官,一半像教士”。他端坐在御座上,腳邊站著最得力的助手、王國的掌璽大臣皮埃爾?弗洛特,身后環繞著王親貴戚和樞密院的大臣們。
國王的面前就是來自全國的三個等級的代表,右手邊是代表第一等級的主教和修道院長,左手邊是代表第二等級的貴族領主,而在離國王最遠的、靠近圣母院大門的地方則是第三等級的代表。
“你要記住,你在信仰和世俗方面都是服從于我的!”皮埃爾?弗洛特洪亮的聲音回蕩在圣母院里,這是他在宣讀卜尼法斯八世寫給腓力四世的詔書,詔書強調教宗的權力高于國王,譴責腓力四世對教會權力的侵犯。
但是根據法國歷史學家埃德加?布塔里克的研究,卜尼法斯八世和紅衣主教團都否認了這份教宗詔書的真實性,它很有可能是皮埃爾?弗洛特捏造的,只為了激起三級會議對卜尼法斯八世的仇恨。
根據編年史家楠日的紀堯姆的記載,當人們因這份詔書激烈的措辭而熱血沸騰時,腓力四世從御座上站起身來,他首先問第一等級:“你們的財產從誰而來?”“從國王而來。”第一等級異口同聲地回答。接著,他轉向第二等級:“你們的封地從誰而來?”“從國王而來?!钡诙燃壱踩缡腔卮?。腓力四世沒有向第三等級發問,轉而講述了法蘭西王國歷代先王在上帝庇佑下打敗蠻族,創建王國的歷史。腓力四世認為,一直以來,法蘭西國王的權力都直接來自于上帝,他作為王權的現任繼承人要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是自己的生命,保全法蘭西國王權力的獨立性。
演說結束后,三個等級分別寫信給教宗和紅衣主教團表達對國王的忠誠,誓死捍衛國王的權力。法國歷史上的第一次三級會議在三個等級對教宗卜尼法斯八世的同仇敵愾中結束了。但是,國王和教宗的權力斗爭并沒有得到解決,最終腓力四世于1303年下令逮捕了卜尼法斯八世,卜尼法斯八世不堪羞辱,很快郁郁而終。
通過這次三級會議,巴黎圣母院確立了它的獨特地位。圣母院是敬奉上帝的圣殿,但它坐落在首都,當全國各地的大主教、主教和修道院長應國王號召參加三級會議的時候,巴黎圣母院成了整個法國教會的象征。當三個等級在圣母院匯聚一堂,共同宣誓維護王權的獨立性時,巴黎圣母院成了整個法國的象征。當國王在圣母院面對三個等級演說法國王權由上帝授予的時候,國王、教會、臣民——法國的各個社會等級成為一體。因此,有歷史學家認為,通過第一次三級會議,獨立于羅馬天主教會的法國天主教會開始形成,這是百年戰爭中法蘭西民族形成的前奏。
圣女貞德是女巫,還是殉教者?
1328年,腓力四世最小的兒子查理四世去世,加佩王朝絕嗣,圍繞法國王位繼承的問題,英法兩國爆發了百年戰爭。斷斷續續的戰爭對當時的法國來說似乎是一場無法結束的夢魘,但是一位平凡的牧羊女用利劍劈開了黑暗,用閃耀的王冠給法國帶了希望,她就是貞德。

1429年,在貞德的協助下,查理七世前往蘭斯大教堂舉行了盛大的加冕儀式,由此國王的合法性得到了認可。但是,1430年貞德攻打巴黎失利,在貢比涅城下被英國的盟友勃艮第人俘虜,1431年5月,她以女巫的罪名在魯昂被處以火刑。
同年12月,為了名正言順地繼承法國王位,年僅十歲的英國國王亨利六世在巴黎圣母院加冕為法國國王,這是巴黎圣母院舉行的唯一一次國王加冕禮。但是,在圣母院舉行加冕禮并不符合法國國王在蘭斯大教堂加冕的傳統,更重要的是,亨利六世在加冕禮上涂抹的油不是圣油瓶中的圣油,而是從巴黎雜貨商手中購買的普通的油,所以,此次加冕禮不但不被認可,反而因敷衍了事而遭到法國人的嘲笑。為敵國君主加冕對巴黎圣母院來說似乎是一段不太光彩的歷史,曾經法國教會的萌芽之地難道會墮落為法蘭西民族的背叛者?
然而,歷史之于巴黎圣母院似乎確如雨果筆下的《巴黎圣母院》一樣充滿了戲劇性。
1455年11月7日的早晨,巴黎圣母院里擁擠不堪,巴黎主教、蘭斯大主教、教士和市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六十七歲,面色蒼白,淚眼婆娑,她叫做伊麗莎白?達爾克,她是法蘭西民族英雄貞德的母親。伊麗莎白在身旁兩個兒子的支撐下,泣不成聲地訴說著她怎樣養育和教導女兒敬畏神、熱愛神、遵守神的旨意。她的話斷斷續續,她的聲音起起伏伏,她悲痛,但并不絕望,因為她的手中握著女兒平反的希望——由教宗加里斯都三世頒發的詔書,詔書命令巴黎主教和蘭斯大主教重新審查對貞德的指控。從這一天開始,一系列關于貞德案件的調查在巴黎圣母院啟動。
1456年,也就是貞德去世二十五年之后,教宗加里斯都三世宣布,貞德是為了捍衛她的宗教,她的國家和她的國王而死,她是殉教者。其實,當貞德母親明冤的哭訴回蕩在巴黎圣母院時,百年戰爭中覺醒的法蘭西民族意識就已經將英雄和人民融合在了這座圣殿里。
在雨果的筆下,1482年的巴黎圣母院見證了熾熱的愛情,遭到了流浪者的襲擊,然而歷史上,15世紀后期的巴黎圣母院十分平靜,百年戰爭的創傷正慢慢愈合,法國即將邁入一個新時代。那么,在新的時代,巴黎圣母院又將如何分享一個強大王國的榮耀,又將怎樣面臨社會變革的挑戰呢?
(作者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法國史專業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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