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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情趣內衣就是“情趣”論文嗎?
最近有一篇主題為情趣內衣的碩士論文引發社會熱議,網友們也褒貶不一。這篇碩士論文研究了情趣內衣使用的藝妓、兔女郎、護士、女傭等角色對男性情色心理產生的強烈影響,重點考察了新娘人物角色在情趣內衣設計中的價值。研究對象的私密性和論文關鍵詞的敏感性,立刻引發人們的圍觀和獵奇。
這篇論文題為《人物角色在情趣內衣延伸設計中的情感表達研究》,是2016年6月大連工業大學服裝學院藝術設計領域的碩士論文,作者為冷夏炎,指導老師為于佐君和那新。論文通過了答辯,作者也畢業了,應該來說沒什么好說的。
從論文的選題來看,這項研究的確有其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在學術價值方面,該文指出有關情趣內衣設計的研究甚少。從人物角色和情感表達的視角進行研究,可以為人們理解服裝設計提供嶄新的理論視角和經驗依據。就現實意義來說,理解情感表達是如何投射在情趣內衣的設計中的,可以更好地幫助企業和設計師提升設計品味,并推動中國相關產業高質量發展。
學術研究的選題應該是自由的,只要作者認為是有研究意義的,完全可以獨立開展研究去回答這些問題。無論是銀行行長的臉寬,還是格力電器有限公司董事長董明珠女士的自戀,都可以成為學術研究的對象和議題,也都有學術創新的空間和可能。我們不能因為研究的問題是敏感的,就認為研究本身是有敏感問題的。我們也不能基于作者的研究選題,就對其進行道德批判、惡語相加乃至人身攻擊。
認為論文作者不務正業的人,多數連論文都懶得翻看,不假思索地就會扣上一頂莫須有的帽子。似乎只要是有人在論文中觸碰了這些敏感詞,他們就會跳起腳來大聲斥責。這樣一種缺乏包容的心態,恰恰是對學術研究的傷害和阻滯,并使很多學者和學生不敢越雷池一步,在研究選題上自我設限和明哲保身。這樣一來,研究者和研究都安全了,但是科學研究事業卻岌岌可危了。
長期以來,人們對大學和學術研究形成了刻板印象,往往認為象牙塔里的學術研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陽春白雪。研究情趣內衣這樣的“低俗之物”,似乎會玷污大學的圣潔和研究的尊貴,有損學者的清流形象。殊不知這才是大學的研究所應追求的寶貴精神,即要接地氣地關注真實世界的社會問題,哪怕會把兩手兩腳弄臟。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也必然是要肯定和鼓勵這樣的研究。唯有如此,才能讓大學所開展的研究和培養的人才既能夠認識這個世界,也有助于改造這個世界。
以這篇論文所觸及的情趣內衣為例,由于和情、色、性有關,因此備受爭議和打擊。有的人在這些問題上從來不會善罷甘休,但是近代史上一次次科學革命都取得了勝利,讓人們揭開長久覆蓋在這些問題上的面紗。
在《性愛大師》一書中,我們得以了解馬斯特醫生夫婦如何在人們談性色變的傳統時代,“不務正業”地開展人體性愛實驗,哪怕備受學術界和社會的攻擊也在所不辭。如果沒有他們的先鋒式科學研究,美國在性問題上的科學診療和社會正視還將推遲很久,而大量夫婦和家庭仍然會為性的問題困擾和無助。
無論是弗洛伊德還是福柯,都在其著述中大量涉及性活動的刻畫和解析,并基于此展開其對行為、精神和社會的觀點。如果就此判定他們的研究“不務正業”,甚至將其棄之不理,那么我們對這些問題的認識并不會增益太多。
檢索中國知網,以“情趣內衣”為主題的論文寥寥幾篇,且多為新聞報道,而不是嚴肅的學術研究。但是,搜索一些網購平臺,情趣內衣的銷售量火爆則可以說明一切。購買情趣內衣就是令人羞恥的事情嗎?情趣內衣的大行其道,就意味著社會道德的淪喪嗎?對情趣內衣的相關問題進行研究,就不可以是學術創新嗎?
對這些別人害怕遭受非議而避之不及的問題進行研究,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這篇論文的作者和指導老師,也同樣在選題和研究時經受了不該有的考驗。如果為了安全和保險,他們完全可以選擇一個不痛不癢、四平八穩的問題研究一番,而這樣炮制出的所謂正經論文,可能就會陷入千篇一律的窠臼。
作者在這篇論文的最后有一段話,似乎也道出了自己在研究過程中的努力和對未來的期望:
“通過長期的研究,在這個領域我產生了深深的感悟。情趣內衣不是一種惡俗的產品,它有著它獨特的文化和魅力,它給人們的生活帶來耀眼的光芒。但由于本國對于情趣內衣領域研究甚少,還需要更多的人為此努力。我的研究也會存在著局限,但我依然會帶著熱忱繼續深入研究。我相信隨著時代變遷,情趣內衣終會贏得人們的新目光。”
如今,論文完成后五年過去了,我們并沒有看到社會在這個問題上有實質性的進展。在情趣內衣的問題上,很多人仍然談之色變,認為它不是正經人的選擇,購買和穿用的人也是不正經的。對這個不正經的商品進行研究,那么無論如何也不會是正兒八經的學術研究。
只有保障了研究的自由,才會期待有自由的研究。以中國人民大學從事性學研究的退休教授潘綏銘為例,也曾因為研究議題的敏感而遭遇類似的污名化。由于他的研究需要和性工作者打交道,一些人就因此而懷疑乃至認定他會找“小姐”。潘綏銘教授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曾坦言,對于這個問題,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既不符合實際,也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但是,如果他的回答是否定的,那么幾乎沒有人會相信。
試想,如果沒有潘綏銘教授力排眾議地堅持下去,我們今天可能都無法揭開性工作者的真實生存狀態,更不用說對他們進行更加人性化和合理的救助。同樣,李銀河教授對同性戀群體的社會學研究,也遭遇過類似的爭議,但是歷史證明她的研究是有意義的。
再如,男醫生從事婦產科,也可能會被人投射異樣的眼光。但是,這并不會影響協和醫院婦產科的知名專家多為男醫生,而他們中的郎景和院士、譚先杰教授,更是不遺余力地著書立說,普及婦科知識和傳遞醫者仁心。
科學無國界,研究無禁區。研究往往是在無人區摸索,不斷擴大人們對自然、社會和人類自身的理解。如果出于個人偏見和有色眼鏡而為研究設立禁區,那么就可能為研究人員戴上無妄的枷鎖,令他們和知識的前沿漸行漸遠。
恰恰是秉持著研究選題的自由,我們才能讓更多人可以更自由地探索未知世界。比如,我畢業的西安交通大學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有一批學者長期研究農村大齡未婚男性(俗稱“光棍”)的婚姻問題。這個問題是當前和今后農村治理需要面臨和解決的緊迫社會問題,如果因為社會偏見和有色眼鏡而不去研究,那么政府部門在重視和解決這個問題方面就可能面臨集體失聲和難有良策的困境。
社會上對情趣內衣論文的熱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它為社會反思什么樣的研究才是值得追求的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對于社會而言,要給學術界多一點包容、耐心和理解,讓子彈飛一會兒。
在如今的學位論文中,我們看到了太多的無病呻吟和循規蹈矩,而選題的硬傷往往是首當其沖。人云亦云地選擇一個問題,不痛不癢地探討一番,政治正確地結論一通,稀里糊涂地獲得學位,這大概是許多學生在畢業時遭遇的經歷。對于學術機構的學者而言,在選題和指導論文時少一些庸人自擾的顧慮,多一些有情有義的擔當,才有可能讓學術研究煥發出強大而持久的生命力。
與此同時,教育部等有關部門在對學位論文進行質量監測和評估時,也應避免誤傷真正有水平的研究。目前,為了論文的學術誠信和研究規范,相關部門大力加強學位論文答辯前和答辯后的匿名評審。這樣做的確有助于規范和提升學位論文,但是不能因為意見相左或觀點不合就否定論文。
(作者馬亮為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公共管理學院教授,研究方向:政府創新、數字治理與績效管理,出版《目標治國:官員問責、績效差距與政府行為》、《公共治理的向度》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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