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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大教堂(下):圣女貞德如何成為法蘭西守護者?

蘭斯城的標志——天使的微笑
中世紀的大火吞噬了大教堂
筆者在《蘭斯大教堂(上)》詳述了蘭斯大教堂從一個普通的地方教堂發展成國王加冕教堂的歷史。從1027年亨利一世開始,歷代法國國王都必須在即位后前往蘭斯大教堂,接受大主教用傳說中白鴿銜來的圣油瓶中的圣油為其涂油加冕,如此才能獲得王權的合法性。從此,蘭斯大教堂成為法國王家政治的重要象征,在王國教堂中享有獨一無二的地位。然而,王家的榮寵并不能保證教堂命運的平順,蘭斯大教堂同中世紀的其他建筑一樣,面臨著戰火和天災的威脅。
1210年5月6日夜晚,厄運降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大教堂及其周邊的蘭斯市中心地區燒成灰燼。根據當時的記載,大火是從城內的棚戶區開始燃燒的,在蔓延到大教堂的時候火勢達到頂點。燃燒中的大教堂發出巨大的火光,映射在教堂前的廣場上,宛如白晝。在教堂內部,火舌從上而下,先后吞噬了祭壇、祭壇周圍放置的圣徒遺骨和各類裝飾品,最后吞噬了整個教堂。這次火災給蘭斯大教堂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據教會編年史家記載,昔日的大教堂是何等輝煌:“(教堂)拱門和墻壁上都裝飾著油畫和閃閃發光的裝飾品;地板是大理石的,上面有精美的馬賽克圖案;教堂還裝有彩畫大玻璃窗、掛毯及許多金銀質地的花瓶,而這些物品上精美的雕刻更是提高了它們的價值。”這些精美的藝術品毀于一旦,令人不勝惋惜。然而,對于蘭斯大教堂,更令人遺憾的是,之前保存的教會文獻和圣徒遺骨等瑰寶也都損失殆盡。雄偉壯麗的大教堂為何會遭此厄運呢?
除了偶然的因素之外,這場城市大火實際上與西歐中世紀城市的普遍形態有著密切的關系。當時的城市內部空間有限,街區建筑十分密集,房屋間幾乎沒有距離,街道也非常狹窄。而在這密集的建筑中,大部分房屋的建筑材料都是木材,有些房屋的屋頂甚至完全由茅草鋪成。在這樣的環境下,火災發生的幾率是很高的。蘭斯大教堂從羅馬時代晚期就坐落于市中心,到十三世紀城市日益發展,人口迅速增加,大教堂四周增加了越來越多的木制建筑,火災隱患十分突出,1210年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火吞噬了負有盛名的大教堂。

重鑄輝煌:法國大教堂的標桿
此時的蘭斯大教堂不僅關乎香檳地區民眾的信仰和蘭斯城的驕傲,還是法國王室的榮譽所在。因此,加洛林式大教堂被焚毀僅僅一年后,在國王、教會和蘭斯市民的共同支持下,蘭斯大主教奧布里?德?于貝爾開始重新修建蘭斯大教堂。此項工程歷時250年,歷經了十余位大主教,直到1460年才完全建成。漫長的工期源于奧布里?德?于貝爾大主教的宏偉規劃和歷任大主教在修建過程中的精益求精,他們將新的蘭斯大教堂樹立為法國大教堂標桿。

教堂大門內側的彩色玻璃和雕像
大火毀壞了大教堂的建筑,但是并沒有損害其地位,在施工的過程中,先后有12位法國國王舉行加冕禮。到1460年,哥特式的蘭斯大教堂終于完成。新的教堂長達150米,大殿高38米,建筑覆蓋面積為6650平方米。兩座高達81.5米塔樓,被認為是中世紀建筑藝術的代表作。新的大教堂在內部裝飾上也不遺余力,哥特式建筑的框架式受力體系造就了3000平方米的玻璃彩窗奇幻景致,布滿教堂內外的2300座雕像展現了蘭斯地方信仰的特色和普世天主教會的輝煌歷史,這些雕像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正門上方的克洛維受洗群雕。這組精美的雕像告訴人們蘭斯大教堂盛名的緣起,象征著大教堂與法國國王權力的密切聯系。

國王加冕禮是把雙刃劍
然而,除了克洛維受洗雕像外,從新教堂的建筑和裝潢來看,王權并沒有在此留下太多的印記,幾乎看不到有關國王的雕塑和繪畫。十三世紀是法國王權空前擴張的世紀,王權神圣化的趨勢非常明顯。按照19世紀法國古代文明學家厄內斯特?勒南的觀點:“沒有任何國家的王朝更會比法國加佩王朝會創造傳說了,國王繼位于圣德尼,涂油加冕在蘭斯……(國王)有其獨有的儀式和禮拜,他們有圣油瓶,還有方形百合花王旗,這些使國王更像僧侶……(中世紀的)法國人在蘭斯大教堂創造出了新的圣禮,那就是國王加冕圣禮。”
既然國王神圣化的傾向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加冕禮上,那么為何沒有在同時期興建的蘭斯大教堂的建筑和裝飾上留下印記呢?中世紀藝術史家認為,這反映了中世紀天主教會宣揚的教權高于王權,教權制約王權的觀念。在新建的大教堂正門上方,克洛維受洗雕像的兩側分別坐落著七位《舊約》時代的以色列國王和八位《新約》時代的以色列國王。將《圣經》時代的國王和法蘭克首位皈依基督教的國王放在一起,是為了強調從古至今所有國王的權力都來自上帝,國王的重要職責就是帶領民眾皈依上帝,遵從上帝權力在人間的代表——教會。因此,雖然大教堂通過克洛維受洗的雕像承認了君權神授,但是同時也強調了沒有教會施洗就沒有國王的合法性,所以王權的合法性來自于教權,教權高于王權。因此,從大教堂的建筑到裝潢,一切有關王權的因素在大教堂中都被弱化,幾乎找不到曾在此涂油加冕的法國國王的痕跡。
對法國王室而言,象征君權神授的國王加冕禮是一把雙刃劍。國王在克洛維受洗的殿堂——蘭斯大教堂,接受大主教為其涂上圣油并加冕為王,象征王權得到了神的認可,有助于贏得王國臣民的尊敬和服從。但是另一方面,加冕禮也為王權帶上了枷鎖,沒有施行加冕禮的國王是沒有合法性的,不被王國的臣民承認。即使貴為王太子,也不能因為是王位第一繼承人而自動成為合法的國王。他必須前往蘭斯大教堂接受大主教為他涂油加冕,否則無法成為真正的法國國王。

圣女貞德橫空出世
十四世紀至十五世紀,英法兩國因為法國王位繼承權展開了一場持續百年的戰爭。王太子查理在其父去世后本應直接繼承王位,但因蘭斯城被英國的盟友勃艮第公爵占領,加冕禮無法按照傳統形式進行,所以他只能暫時以王儲的身份攝政,其朝廷的正統性和合法性備受質疑。
在這個關鍵時刻,一位名叫貞德的農村少女以卓越的勇氣和必勝的信念鼓舞了法國軍民。貞德深知要想在這場王位爭奪戰中贏得先機,查理必須盡快奪回蘭斯城并在大教堂中舉行加冕禮。因此,貞德將護送太子前往蘭斯作為自己的使命:她在給王太子的口信中說:“盡管大敵當前,王太子殿下還是會成為國王,我將引導您前往加冕禮。”貞德很快實現了諾言,在奧爾良戰役勝利后不久,她率領法軍向蘭斯城進發。1329年7月16日,蘭斯向貞德和查理王太子投降。美國作家馬克?吐溫在歷史小說《巾幗英雄貞德傳》中生動地描述貞德入城的場面:“蘭斯城上空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所有法軍都為此次勝利歡呼喝彩。貞德端坐于戰馬上凝眸遠方,她身著白甲,如同夢幻般美麗。她的臉上印著深深的笑容,這種笑容并非來自凡間。啊,此時她不是肉體凡胎,她是一個圣靈!她那崇高的事業在今日終于圓滿完成了!”

王太子查理到達后被引導至大教堂的祭臺前,身穿祭袍、肩披云幔的蘭斯大主教一手持圣經,另一手持金光閃閃的十字架,要求查理宣誓在即位后必須履行國王的義務,包括保護天主教會的特權,在國內維持公正和和平,并將異端驅逐出法國等。王太子查理將雙手按在圣經上大聲宣誓他將全力履行以上義務。這時,蘭斯大主教轉向教俗代表,詢問他們是否同意查理加冕為王,代表們大聲歡呼:“我們愿意他做我們的國王!”直到此時,大主教才取出圣油瓶中的圣油,分別涂抹在查理的雙肩、前胸、后背和雙手上,然后,布列塔尼公爵走上前來,親手為王太子披上禮袍,并將象征王權的禮器——權杖和公正之手轉交給王太子。接下來,王太子跪在主祭壇前,大主教再將圣油涂抹于查理的頭上。最后,教俗代表們一起將王冠高高舉起,放在王太子查理的頭頂,至此禮畢。查理王太子從此成為上帝認可的、真正的法國國王,史稱查理七世。

查理七世加冕上的圣女貞德
根據時人的描述,就在此時,貞德緩緩走到國王面前,輕輕跪下,抱住國王的雙腿,喜悅的淚水浸滿了她的雙眼,她哽咽著告訴查理七世她的使命終于完成。此次加冕禮結束了法國長達七年沒有合法國王的狀態,越來越多持觀望態度甚至一度支持英國的法國貴族因此承認了查理七世的國王身份,他們紛紛加入查理七世的陣營,對英國展開反擊。
然而,在蘭斯加冕禮兩年之后,貞德卻被綁上火刑架了,被博韋大主教皮埃爾?科雄以異端的罪名處死,因此,貞德無緣得見她所熱愛的法國在1453年的最終勝利。貞德雖然背負罪名死去,但她為法蘭西王國和民族做出的貢獻卻未被泯滅。蘭斯大教堂此次決定民族命運的加冕禮被看作法蘭西國家的涅槃,從此貞德被賦予法蘭西守護者的地位。五百年后,貞德被教宗追封為圣徒,史稱圣女貞德。

遭遇法國大革命,洗盡鉛華
百年戰爭結束之后,法國國內局勢逐步穩定,國王在蘭斯大教堂舉行加冕禮的傳統得以延續。除了波旁王朝的開創者亨利四世迫于宗教戰爭的形勢不得不在沙特爾舉行加冕禮外,法國大革命之前的所有國王都基本按照查理七世時期的儀式在蘭斯加冕。
然而,從十七世紀開始,蘭斯大教堂作為國王加冕之地的地位開始受到質疑,這主要源于一位名叫雅克?克利菲萊(Jacques Cl?ifillet)的學者對“圣油瓶奇跡”提出挑戰。克利菲萊通過整理古文獻發現,“圣油瓶奇跡”可能是九世紀蘭斯大主教因克馬爾編造出來的,因為與克洛維同一時代的所有教會人士,包括圣雷米本人在內,都不曾提及這個重要的奇跡。克利菲萊認為,因克馬爾大主教是為了討好禿頭查理,從而提高自己和蘭斯大教堂的地位。到十八世紀,受到啟蒙運動理性主義思潮的影響,人們勇于運用理性去質疑和反思那些以往人們不假思索就加以接受的傳統事物,“圣油瓶奇跡偽造說”逐漸成為教會內外學者的共識。蘭斯大教堂因“圣油瓶奇跡”而聞名于世,它的神圣色彩此時因奇跡被證偽而褪色不少。
1775年,年輕的路易十六繼承王位,關于國王是否前往蘭斯大教堂舉行加冕禮首次在法國朝野引發了辯論。當時法國氣候異常,糧食歉收,巴黎附近多個地區出現搶奪面包的騷動。新上任的財政總監杜爾閣認為,當務之急是減少不必要支出以緩解饑荒。如果按照傳統舉行加冕禮,將會耗費甚大,因此,杜爾閣和其他開明人士認為新國王的加冕禮應當就近在巴黎圣母院舉辦。杜爾閣還提出,宗教寬容已經成為歐洲主流價值,新國王在加冕時最好放棄鏟除異端這樣過時的誓詞,這將有利于新國王獲得新教徒的支持。但是這兩個建議都被一心向往傳統加冕盛典的路易十六拒絕,他在民眾的不滿和朝野的質疑中前往蘭斯大教堂,完成了法國大革命前最后一次君主加冕禮。

失去國王加冕禮的大教堂難免稍顯落寞,雪上加霜的是,教堂的許多精美雕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遭受德軍炮火的嚴重破壞。然而,它所蘊含的深厚歷史資源決定了它的沉寂只是暫時的。1962年,蘭斯大教堂迎來了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總統戴高樂和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總理阿登納,他們在此簽訂具有歷史意義的法德和解協議。5世紀的蘭斯大教堂是克洛維受洗之地,是法德兩國共同的祖先法蘭克人融入基督教文明的起點,20世紀的蘭斯大教堂又成為法德和解的起點。如此看來,這座雄偉的大教堂不但見證了法國歷史的風云激蕩,還見證了歐洲橫跨千年的歷史輪回。

如今鉛華盡洗的蘭斯大教堂完美地融入小城安詳靜謐的氛圍,不僅是城市的驕傲,更是國家的藝術瑰寶,正如雕塑家奧古斯特?羅丹所言:“這座壯美的杰作讓這條街道、這座城市、這個國家更加完美。”
(作者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法國史專業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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