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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名校的亞裔高材生為什么尋短見?

陰雨中的哥倫比亞大學
陽春四月,紐約城從漫長冬日的肅殺中蘇醒過來。布魯克林植物園的櫻花開了,洛克菲勒廣場的露天溜冰場歇業了,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們悠閑地散坐在洛氏圖書館的臺階上,讓和煦的陽光把讀書變成了一樁樂事。然而,那些正在手機上刷“Facebook”的年輕人,卻在哥大的學生群里看到了一則令人不安的消息:哥大醫學院29歲的韓裔女生李繼媛(音譯)于4月1日失蹤,家人請紐約警方搜尋無果,她的弟弟馬特·李正在通過眾籌網站向網友募捐,希望集資請私人偵探搜尋姐姐的蹤跡。轉眼到了5月,哥大學子們為期末考試臨時抱佛腳之際,不幸的消息卻傳到了耳邊:接到路人報告,紐約警方剛剛在哈德遜河里撈起一具遺體,經證實正是失蹤一個月之久的李繼媛。

哥大女學生李繼媛4月1日失蹤,其遺體5月在哈德遜河中被發現。圖為紐約警方貼出的尋人啟事。
紐約的大小媒體無不為這個還有一個月就將畢業的女孩扼腕。她是那樣優秀:那些網站整理出了她作為美國學生牙科協會主席西裝筆挺的發言照、作為“美國志愿隊”的志愿者在中學教數學的事跡、在紐約的喜劇俱樂部表演脫口秀時的聲名鵲起,甚至挖出了她在“Facebook”上懷抱小兔子一臉陽光燦爛的生活照。然而4月1日晚上9點半,她獨自離開了上西區的公寓,向著城市的更北端走去。此后發生了什么已無可對證,但是警方最后一次追蹤到李繼媛的手機信號,是在曼哈頓盡頭的喬治·華盛頓大橋。這里距離一個月后她被發現的地點,足有半座城之遙。警方相信,李繼媛只可能是從橋上跳入哈德遜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事已至此,馬特·李代表李繼媛的家人在網上感謝了那些慷慨解囊的網友,并表示會用全部捐款設立一個獎學金。除此之外他們便保持緘默,任由網絡媒體猜測那些光彩照人的照片是如何片面地反映了李繼媛的人生。小報們通過不同的渠道拼湊出的信息是:這個為了學業一度放棄了脫口秀表演的女孩,過去就曾受到抑郁癥和雙向情感障礙(bi-polar disorder)的困擾——后者即美劇《國土安全》的女主角所患的精神疾病。小報《紐約每日新聞》報道說她幾周前就曾試圖自殺,還給家人留了一張遺囑,說“不是你們的錯,很抱歉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活不下去了”云云。
這些未經紐約警方核實的報道旋即又被新聞網站“新美國傳媒”(New America Media)引用,加入了一篇題為“看不見的悲?。簛喴崦绹说木窦膊∨c自殺”的報道。作者由李繼媛的死想到今年以來的另外兩則新聞:波士頓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專業的大二學生凱文·李在宿舍里自殺;哈佛大學經濟專業的大二學生安德魯·孫跳樓而亡。如果說這三樁悲劇有什么共同點,那就是它們的主角都是年輕的亞裔美國學生。作者又找來一些數據,例如一項針對美國高中生的調查發現,認真考慮過自殺的學生比例是16%,而這個比例在亞裔學生中是19%。作者由是開始推想亞裔美國人自殺傾向較嚴重的原因,例如亞裔學生為了面子不肯去看心理醫生、亞裔家長以孩子有精神疾病為恥等等。
且不說這個3%的比例差異在統計學上有多大意義,作者并未深究三名學生選擇自殺的原因就蓋棺定論,令我這個中國留學生讀者有些反感。其實,每個在美國呆久了的人都對這些針對亞裔的陳詞濫調習以為常了。在很多美國人眼里,亞裔學生多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書呆子。否則也不會有這么個說法,把“A-(A減)”這個成績稱為“Asian Fail”——因為據說對亞裔學生來說,沒拿到A就和不及格沒什么兩樣了。作者舉的另一個例子——他在加州伯克利念書時,曾有個中國同學因為成績得了B而差點跳樓——就再典型不過。而在美國人看來,亞裔或者國際學生的家庭對孩子精神壓力的漠視,正是在失意的時刻壓垮他們的最后一根稻草。
的確,我們自己在中國也聽說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一份2014年的《中國教育發展報告》就得出結論,說中國學生自殺的根本原因多出于高度應試的教育制度和家長對孩子學習成績的過度關注。各地教育部門近年來頻頻發起的心理健康教育活動,近乎形式主義的外表下也帶著亡羊補牢的目的。但是,相對中國家庭對精神問題的輕視,美國人(尤其是亞裔之外的美國人)是否又有些矯枉過正呢?
在本專欄之前一篇題為《青春,需要泄洪 ——哥大故事之咨詢處的故事》的文章中,我曾提到過哥大引以為豪的心理咨詢資源。當各個學院中有在讀學生意外去世時——因為哥大學生很多,所以這種情況也不時發生——不管是因病還是由于自殺,學校都會給全體學生發一封紀念此學生生平的郵件,并在末尾附上學生健康中心、學生精神健康咨詢處、學校教堂牧師的電話。每到期中、期末考試之際,學校也會發來郵件,提醒學生如果精神壓力過大一定要去看心理醫生。寫那篇文章時,我對心理關懷的好處是深信不疑的。然而漸漸地,我開始懷疑這種無處不在的對心理健康的鼓吹是否也有負面的暗示作用。
成績優秀的學生一定心理壓力大,心理壓力大的人就會有精神問題,有精神問題的人就會想自殺——這在美國校園好像已經成為了一串不容置疑的邏輯。暑假里遇到在另一所美國大學就讀的中國同學,她說起她有個美國朋友,有一陣子心情不太好,去看了心理醫生以后被診斷為抑郁癥,結果就決定gap year(休學)一年。我這位同學懷疑這所謂的“抑郁癥”都是看病看出來的——每個人總有不開心的時候,周圍的人非跟你說這是“抑郁癥”,你便也顧影自憐起來。而離開了學校充實的生活,說不定這“抑郁癥”只會更加嚴重。我隨即聯想到以前在上海的電視節目《新老娘舅》里看到的一個真實案例,一個文化程度不高的年輕女孩對負心的男友始終難以割舍,受盡傷害還對他癡心不改。原因就是她堅稱的:“認識他以前我有抑郁癥,認識他以后我抑郁癥就好了。”這里的“抑郁癥”簡直已經失去了醫學上的意義,成為了用來解釋一切負面情緒的萬能擋箭牌。
進一步認識到我在心理健康問題方面和美國同學的意見分歧,是由一篇文章引發的爭論之后。這篇在“Facebook”上被廣泛轉發的文章是耶魯的本科女生瑞秋·威廉姆斯寫的——從名字上看,她倒不是亞裔——題為“We Just Can't Have You Here(我們必須讓你走)”。她自述一年前的一個晚上,還是大一新生的她用瑞士軍刀在自己的腿上劃了六刀,并考慮了一個晚上要不要跳窗自殺。第二天她決定還是把發生的一切告訴大一的指導員。指導員帶她去校醫務室包扎了傷口。瑞秋向他們坦承昨晚產生了自殺的想法,但她說她的自殘行為不是自殺的想法所引起的,并且她也不再想自殺了。然而學校還是強行把她送進了紐黑文的精神病醫院。在這期間,她受到了和其他精神病人一樣的對待,每天只允許看看電視、玩玩填字。她讓指導員幫她帶一套課本進來,結果課本被醫院沒收了。理由是醫院認定她是一個“自殘者”,擔心她會用課本的硬皮邊緣再次劃傷自己。最讓她傷心欲絕的是,心理醫生和校方最后認定她必須休學回家休養,而對瑞秋來說,“耶魯就是我全部的生活”。一年之后,瑞秋歷經復雜的再入學手續,終于又回到了耶魯。在文章的末尾,瑞秋指責耶魯是一個“所有人都佯裝自己很OK”的地方,原因是學校為了自己的名譽,寧愿將一切像她一樣有心理問題的學生趕走。
瑞秋的故事在常春藤的學生當中幾乎獲得了一邊倒的同情和支持。我的一個華裔美國朋友就是其中之一,痛斥耶魯對學生缺乏關心、不近人情。然而,圍繞瑞秋自己對她的遭遇負有多大的責任,我們起了很大的爭執。我告訴我的朋友,我對瑞秋在這篇文章中的語氣是挺反感的。她把自己刻畫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受害者——當然,所有寫自述的人多少都有這樣的毛病——非常沉浸于自己自殘后又被學校拒之門外的可憐形象。她把為她人身安全著想的醫生描述成冷漠的旁觀者,卻對自己給那位指導員以及學校添了多少麻煩只字未提,更從沒想到過她的家人會有多么擔心。“最重要的是,”我說,“從頭到尾,她對自己的行為都沒有絲毫的歉意?!?
“她為什么要有歉意?”我的朋友好像一下子被激怒了,“你難道不知道自殺的想法是不受個人控制的嗎?” 她說她做過很多大腦方面的研究:大腦里千萬個神經元的連接當中,任何一環出了錯都會使人產生莫名其妙的想法。
我說,在這一點上,我同意英國思想家密爾在《論自由》中的理論:意見和行動上的自由應該是兩碼事。瑞秋盡可以自由地產生許多自殘或自殺的想法,但她既然已將自殘付諸實施,就對她周圍的同學造成了影響。雖然她直接傷害的是自己,但如她文章中所說,第二天她還假裝若無其事地穿著血染的裙子去上課——假如我有這么個同學的話,恐怕我也不可能淡定地繼續上課。瑞秋就好像《國土安全》里的女主角似的,感覺住進精神病院、被嚴密地看護起來對她一個高材生來說是件有失身份的事情,卻不想想分明是她自己的行為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既然她的自殘已經證明了她理性上有缺失,她又怎么能要求別人完全像對待一個理性人一樣對待她呢?
我的朋友又說,既然耶魯對于瑞秋來說是她重要的心理支撐,那么耶魯顧忌自己的聲譽就把她趕回家,也是對她的生命不負責任的行為,更何況她的心理問題可能還是在耶魯的環境下造成的。我承認這種說法在直覺上有些道理,但問題是,學校對于學生的心理乃至身體健康,又有多少責任呢?畢竟沒有人入學時和學校簽過協議,要讓學校保證他們開心無虞地度過這四年啊。雖然大多數美國大學都提供了豐富的心理咨詢資源,但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又不是學校應負荷的義務。如今這么多人在網上對耶魯校方群起而攻之,是不是有些黑白顛倒了?
然而我朋友接下來的一番話就讓人難以反駁了。她說:“常春藤大學所標榜的就是一種人道主義的關懷。既然耶魯樹立了這種人文關懷的形象,并憑借這種形象招來了它引以為豪的一屆屆優秀學生,那如今學校擺出棄學生于不顧的姿態,它的學生就有理由認為自己受到了欺騙,有理由發出抗議。”
我無言以對,在網上再度翻看這幾則新聞。照片上,黑頭發的李繼媛和金發碧眼的瑞秋·威廉姆斯都在頷首微笑。家庭?學校?到底誰是抹殺了這些微笑的黑手?又或許——我聯想到那部阿爾巴尼亞老電影《寧死不屈》里的臺詞:“姑娘,外面陽光明媚,人們享受著生活的無窮樂趣,可你呢,卻在女牢房里受難?!薄偃缫粋€年輕人已經在內心里畫地為牢,一切外力的作用又有多大意義呢?要想解開這微妙的心結里未知的密碼,不論在中國還是美國,都是一個長久的難題。
(作者系哥倫比亞大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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