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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意時代的來臨

該書雖然屢次提及中國,但那主要是用“別人家的孩子”來指出美國自身存在的問題。這兩位作者,一位是縱覽世界的媒體人,一位是專業的外交學者,顯然對中國存在的問題有著清醒的認識。他們明確指出,并不羨慕中國,也并不想讓美國變成中國。
然而,在這樣一部幾乎完全聚焦于美國未來發展的書中,筆者卻發現有很大一部分內容對中國也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


因此低技術的工作開始從發達國家外流,世界變得越來越扁平。在《曾經的輝煌》中,作者們將之稱為“扁平世界1.0”。
扁平世界2.0
弗里德曼在《世界是平的》一書中曾經提出,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人與人的聯絡、協作變得更為簡單。交流、反饋,已不對產業發展造成空間上的限制。在紐約設計的服裝,可以很容易地在中國生產。因此低技術的工作開始從發達國家外流,世界變得越來越扁平。在《曾經的輝煌》中,作者們將之稱為“扁平世界1.0”。
隨著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網的進一步發展,2010年以后,扁平世界2.0出現了。其特征在于,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被隨時隨地聯系在一起,信息的流動變得如此流暢,足以滿足日常工作的交流需要,而且過去難以想象的各種知識、技術都唾手可得。
過去的專家,需要有幾個書柜的專業書籍、筆記以備查閱。如今不但可以把這些內容存為電子書,還可以放置在云服務器上。如此一來,只要找到一個網絡接入點——如今簡直遍地都是,就能查閱這些文獻。過去分布于世界各地圖書館的無數文獻,如今正在紛紛被電子化。信息分布所導致的對創新的限制,正在逐步消失。
另一方面,創造性的工作,過去往往必須集中于少數地區。因為只有這些地區擁有適于這類工作的知識儲備。而且從事創造性工作的人,只有在這些地區,才能與各種管理、輔助、支持崗位上的同事進行溝通、合作。然而,隨著扁平世界2.0的出現,日常溝通也完全可以通過網絡進行。這意味著公司的結構可以更加靈活。一家公司可以把大量非核心業務交給遠在他鄉的專業企業處理,充分發揮各地人民的創造力。
作者們在書中舉了這樣一個例子。美國密蘇里州圣路易斯市有一家名為EndoStim的公司。他們生產一種用于治療胃酸逆流的植入醫療器械。該公司由古巴和印度移民創立,由圣路易斯當地的風險投資基金投資。其產品由位于西雅圖的團隊進行設計,在烏拉圭進行生產。他們還要定期從印度、美國、智利和歐洲的醫生那里獲得反饋。該公司CEO并非專職人員,他長期奔波于密蘇里與加利福尼亞之間,他的辦公室就是隨身攜帶的iPad。公司的成員以及相關的設計、生產、測試團隊通過傳真、遠程電話會議、電子郵件以及社交網站來進行溝通。
兩位作者借用了“云計算”的概念,將之稱為“云制造”。
云制造
正如EndoStim的例子所展示的,在云制造的格局下,一家企業可以更加專注,而不必凡事親力親為。
這家企業,可以自行設計核心部件,然后交給美國或歐洲的工業設計團隊完成外形和包裝設計。企業主管只需在網絡上進行搜索,即可找到一大批零件供貨商和生產商。生產、組裝可以交由中國的加工企業完成。同時他們可以利用自由職業者網站來設計商標、標識。如果在美國市場發售,他們還可以采用由亞馬遜提供的倉儲、產品郵遞以及數據中心服務。
需要承認的是,這種模式并不見得適合每一個企業,云制造也不是沒有弊端。但就目前的趨勢來看,隨著產業體系的完善,這種情況應該越來越常見。云制造使得生產的門檻大大降低。擴大生產規模變得前所未有的簡單。而另一方面,因為不再需要龐大的生產、物流、倉儲等部門,未來的新生企業也會變得很小。這些特點同樣體現在我國近年來的新生企業上。小米公司CEO雷軍在財新網的訪談中提到,小米不但現在不會自己設立工廠,未來也不會。他認為研發與生產的管理模式完全不同,企業很難把兩邊都做得很好,不如專注一邊。
因此,未來社會的雇傭主力,將是雇員總數僅幾十人、幾百人的中小型企業。弗里德曼在2010年的一篇文章《創業而不是援救》中提出了這個觀點。他認為美國未來提高就業率的關鍵,在于鼓勵和刺激新的創業,而不是去拯救那些搖搖欲墜的超級大企業。
當然,并不是每個人都同意這一觀點。針對弗里德曼的文章,英特爾前CEO安迪·格魯夫在2010年的《美國如何能夠創造職位》一文中提出,初創企業創造職位的根本在于擴大規模(Scale Up),而擴大規模必然涉及建立工廠。他認為美國企業無法擴大規模的原因只是中國的工資太低,因此美國需要利用關稅等手段壓制中國進口,提升本國生產能力。然而,四年之后,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弗里德曼比格魯夫更準確地抓住了產業發展的趨勢。對于初創企業而言,通過云制造來擴大規模,是一個提高競爭力的優越選項,而不是在工資差異下的無奈之舉。
創意時代
傳統上,產品面世的整個流程是,先完成設計,然后生產,再投放市場,同時進行廣告宣傳。這意味著,企業必須根據自身財力謹慎選擇具有較大盈利前景的產品。但企業對消費者的需求也總是霧里看花,即便通過各種調查,也難以完全掌握,因此容易誤判。《哈利·波特》讓羅琳成為了世界上收入最高的作家,但這部小說也曾被退稿幾十次。
在扁平世界2.0之中,數字化的產品可以直接在一個平臺上面世。創意將越過公司的揀選,直面市場,由消費者自行選擇。蘋果公司的網上商店,釋放了軟件設計者的創造力。美國亞馬遜的電子書自助出版,釋放了作家的創造力。我國的起點、縱橫等網絡小說網站更是把上百萬的網民吸引到了文學創造的路途上。
在扁平世界2.0中,關于實體產品的創意同樣可以更容易地商業化。這樣的產品可以在完成初始設計后開放預售。如果能贏得足夠消費者的青睞,設計團隊就能籌得生產資金。團隊接下來可以利用云制造而將產品生產出來。同時,扁平世界2.0之中,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同類用戶往往已經被吸引到了各種專業網站。因此即便是小眾產品,其廣告也可以極其精準、低成本地投放出去。
一個例子是桌面戰棋游戲產業。桌面戰棋游戲(Board Wargame)是一種規則復雜的、對歷史上各種戰事進行模擬的對抗性游戲。該產業在上世紀中期曾有一段黃金時代,但隨著電子游戲的興起,它的市場急劇萎縮。現在,桌面戰棋是一種極其小眾的產品。但在2000年后,這個產業卻迎來了新的黃金時代。
上世紀中期,桌面戰棋公司在本地雇傭全職設計師,采用超市進行銷售。而如今,設計師都是兼職,散布于世界各地。他們設計完畢后將數字文件通過網絡交給發行公司。公司則普遍采用所謂“P500” (或類似)的預定方式:當有五百名用戶預訂了一款產品時,這款產品就會投入生產發行。這在扁平世界出現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只要在全世界范圍內有五百名消費者希望購買,一款并不昂貴產品就能面世。而從頭到尾,設計者、生產者、發行者和絕大部分消費者都從未面對面說過一句話。
這并非特例。Kickstarter等眾籌網站為很多其他產品提供了進行預售的場所,而云制造則大大降低了生產成本以及面世的門檻。就在筆者撰寫本文時,一款FPGA(現場可編程門陣列)實驗開發板正在Kickstater上籌集資金。這塊開發板的售價僅為88美元,而傳統上如果要做FPGA相關實驗,所需的設備往往要價值500美元以上。這個由科羅拉多州的設計師發起的項目,通過眾籌的方式從世界各地的愛好者那里籌得了資金,并將交由我國深圳的矽遞科技進行生產。這正是扁平世界2.0之中的典型產品。
這樣的現實意味著,無論多么小眾的創意,都有可能成為產品。這就是創意的時代。
教育的挑戰
創意時代,并不簡單地意味著勞動者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空間。它還意味著,創新將成為一種必備的工作技能。
曾有很多學者指出,隨著科技的進步,高技能職位的數量會增加,收入會提高,而低技能職位則恰恰相反。這被稱之為“雇傭兩極分化”(Employment Polarization)或“帶有技能偏見的技術變化”(Skill-biased Technology Change)。
弗里德曼和曼德鮑姆則發現,在高技能職位和低技能職位之中,都有一些只涉及重復性勞動。而重復性的勞動,無論所需技能高低,都會被自動化逐步侵蝕。
書中提到2011年紐約時報刊登的一則新聞,其標題是“昂貴的律師大軍被更廉價的軟件取代”。這條新聞說,1978年美國司法部對CBS電視臺的反壟斷訴訟中,有二百二十萬美元的資金被用于查閱六百萬份相關文件。而2011年1月,美國加州“黑石發現”公司為一些訴訟案件而對一百五十萬份文件進行了自動分析、查閱,其服務費僅為十萬美元。美國律師行業所需的從業人數自然會下降。
可見,“高技能者受益,低技能者受損”的論斷已經變得不可靠了。正如該書第七章的標題所說,平庸已無路可逃(Average is Over)。
兩位作者借用了華爾街金融家安迪·凱斯勒(Andy Kessler)的定義,將勞動者劃分為兩種類型:創造者和服務者。創造者編寫代碼、撰寫新聞、創造新藥、設計和教授課程。服務者建設房屋、烹飪菜肴、處理手續。而后,作者們進一步劃分出兩種屬性:“創造性的”和“重復性的”。未來決定一個勞動者是否失業的關鍵要素,不在于他是創造者還是服務者,而在于是“創造性的”還是“重復性的”。
重復性的創造者,比如照本宣科的大學教師,盡管技能要求很高,但未來卻很可能被網絡課程取代。創造性的創造者則完全不必為工作發愁,他們的收入只會不斷上升。重復性的服務者毫無疑問正在或即將被自動化設備趕出勞動市場。但創造性的服務者并不會失業。我國服務型企業“海底撈”的成功,恰恰說明了創造性的服務者將會在市場中取勝。
另一方面,對于企業而言,創意時代意味著企業結構需要更新。
創意并不是洗澡的時候靈光一閃。作者們認為,只有在實際工作中不斷實踐、不斷嘗試,才會迸發出新的想法。因此,企業中的創新,會越來越多地由第一線人員完成。他們最接近實際工作,也最有條件進行創新。也就是說,未來的企業創新,將更多的是自下而上的創新。正如當前的趨勢所顯示的,管理人員正逐漸從“管理者”轉變為“協調者”。他們未來的作用在于激勵、協調第一線工作人員,并提供這些人所需的各項資源。未來新生企業,尤其是高科技企業的企業結構將圍繞著第一線人員建立。在一個扁平的世界中,企業結構也會變的扁平。
無論從勞動者的角度還是從企業的角度,創造力都是未來發展的核心。市場無疑越來越渴求富有創造力的勞動者,但這種勞動者會不會大批涌現,歸根結底還要看教育體系。一個不合格的教育體系,將產出大量的重復性的勞動者,并在未來創造出嚴峻的結構性失業。因此,該書整個第二部分的標題就是“教育的挑戰”。
兩位作者引述美國學者托尼·瓦格納(Tony Wagner)的觀點,把培養“3C”作為教育的新目標。所謂“3C”,就是批判性思維(Critical Thinking)、有效的口頭與書面交流(Effective Oral and Written Communication)、協作(Collaboration)。他們認為,這是創新能力的基礎。
然而,對于如何培養“3C”,兩位作者顯然還沒有完整的想法。他們采集了學校、企業、創業孵化器等多方面的意見。有的認為要鼓勵學生釋放自己內心的追求,鼓勵他們主動尋找答案,做出任何可以發現的改善。有的則認為,一個新的想法總需要強大的執行力才能實現,因此需要培養學生切實做事的能力。還有的認為藝術和博雅教育有助于開闊學生的視野,使之能夠從更大的世界中汲取養分,實現創新。
總而言之,在創造力教育方面,美國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共識。就兩位作者的觀點來看,美國大部分教育機構尚不能很好地完成培養創造力的任務。雖然上海在PISA測試中的成績值得肯定,但中國教育不但同樣面臨扁平世界的挑戰,而且已經在這個領域落后于美國。簡單照抄美國目前的教育體系,顯然不能夠解決這些問題。究竟我國教育該如何改革,恐怕不僅需要社會的廣泛討論,而且需要建立一些試點,嘗試不同的改革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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