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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改調查手記:是什么讓安慶對逝去的生命如此冰冷?

5月26日,安徽省樅陽縣城區,棺木在被現場拆解。 澎湃記者 徐曉林 圖
生與死,歷來是個沉重而又無法窮盡的話題。
人很難選擇因何而生,卻較易選擇因何而死。
這一次,安徽安慶的一些高齡老人,他們的“死”,只是為了一個樸素卻讓人心酸的理由:趕在政府的殯改大限前躺進棺材。
這些人中,有全鄉的壽星、97歲的吳秀禮,有賣雞蛋的老婦、81歲的張文英,還有臥床數年、88歲的李翠芳……
如果我們一一列舉,這也許是一個長長的名單。
不過,也許有比媒體更適合去做這項工作的單位。比如,安慶市政府旗下的安慶市民政局。
強政
對殯葬改革大政,安慶當地民眾,包括高齡老人,幾乎都是理解和支持的。
他們所不能接受的,只是地方政府推進這項改革的方式方法,特別是其疾風驟雨般的時間表,以及不加區分的一刀切。
3月底通知,4月1日啟動,6月1日全面實施,留給民眾的時間只有兩個月。
用兩個月時間,全面推翻兩千多年的喪葬習俗,這幾乎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一律火化”的“強政”,除了展現出當地政府的行動魄力外,也幾乎沒有值得肯定之處。
因為正是這一“強政”,直接導致了多位老人“高壽自盡”的心酸悲劇。
“刨墳”
地處皖西南的安徽安慶,是個山清水秀的宜居之鄉。
這里曾生養過不少歷史名人,如諸多桐城派代表人物,如張廷玉,如陳獨秀,如海子。
吳秀禮、張文英和李翠芳,同樣生養在這樣一片土地。
這里,不缺雨露陽光,不乏禮義仁孝,是個兼得山水之潤和教化之養的好地方。
吳秀禮的家在安慶市樅陽縣金社鄉。樅陽縣處安慶東北,是全市人口最多的縣。
我曾兩次造訪吳秀禮次子吳其蘇的家。
然而,同樣的鄉村,同樣的鄉民,時隔不過4日,記者所遇之人之事卻完全不同。
要找到吳其蘇家并不困難。到了吳家所在的金社鄉向榮村后,記者只是問了句“你們這里一位絕食自殺的老人,他家在哪”,當地一位老太太就把記者帶到了吳家所在的路口。
那是5月21日傍晚,記者第一次到訪吳家,了解吳秀禮去世的原因和經過。
彼時,吳家依然沉浸在吳秀禮過世的悲傷氣氛中。
吳其蘇一人在家。家中正廳燈光昏暗,茶幾上供奉著吳秀禮的牌位。在“南無阿彌陀佛”的佛樂中,吳其蘇向記者講述了其父絕食自盡的詳細經過。
記者印象最深的是吳其蘇的兩句話。一句是:看他那樣折磨自己,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難受。另一句是:你們這個報道出去后,我父親的墳不會被刨出來吧。
記者離開吳家時,天已擦黑。怕記者走路摔著,吳其蘇還特地把記者送到村公路路口。
孰料4天之后,向榮村就已物是人非。
5月25日下午,為了讓攝影記者補拍一些吳秀禮絕食一事的有關畫面,記者再次到訪吳家。
然而一進向榮村,記者就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異樣氛圍:自保,甚至是恐懼。
看到記者走近,很多村民迅速躲開。本來閑坐無聊的村民,也趕緊“忙起”不相干的活兒。記者甫一離開,他們又偷偷地“盯著”記者的去向。
一位村民,在與記者目光接觸后,很不自然地假裝望著遠方。
另一位村民,在看到記者欲進屋向其了解情況時,甚至迅速關上了大門。
那一刻,記者已經意識到,這趟采訪可能一無所獲。
吳其蘇家后門關閉。記者繞到前門,但無論怎樣敲門和呼喊,均無人應門。
記者隨即撥打吳其蘇手機,也無人接聽。
記者不甘心,再次繞到吳家后門。從后窗中,記者看見幾位干部模樣的人,正在“麻利”地收拾鋪滿一桌的麻將。
這些人自稱是吳家干活的小工。他們告訴記者主人不在家,并拒絕為記者開門。記者只能暫時放棄。
返回住地的路上,吳其蘇那句“我父親的墳不會被刨出來吧”的話,一直在記者腦中沖撞,揮之不去,久久。
“天一”
與吳秀禮和張文英相比,88歲的李翠芳應該算是位幸運的老人:她沒有在這場殯改大潮中喪生。
5月21日,在聽到鄰居家的棺材被就地拆解的消息后,李翠芳跳進自家門前的池塘中尋求自殺,幸被當地村干部和村民救起。
5月24日,記者在其家中見到了李翠芳:臥床不起,臉頰瘦削。
為防止再次刺激老人的情緒,記者選擇與李翠芳的兒子陶天一單獨對話。
陶天一是李翠芳的獨子,其名天一,取“天賜唯一”之意。
陶天一是位孝順的兒子。李翠芳身體狀況一直不好,三十歲左右就不再下地干活。如今更是已經臥床兩三年,吃喝都由陶天一夫婦送到床前。
盡管如此,李翠芳也從未有過尋死的念頭。
自殺未遂事件發生后,李翠芳所在村村干部放緩了拆解其家中棺材的進程,并允許暫時保留,當然其前提是6月1日后不得裝棺土葬。
離開陶家之時,記者注意到,陶天一在出門前仔細鎖上了李翠芳的房門,并來回檢查了不下三遍。
落寞
與鄉村相比,樅陽縣城的棺木拆解工作要“溫和”很多。
5月26日下午,記者親身經歷了樅陽縣樅陽鎮光明社區的棺木收繳和拆解現場。
張來保、操銀桂夫婦,是當天棺木被拆解的兩位老人。不過對于被拆毀的棺木,他們沒有上繳,而是選擇自己保留。
張來保和操銀桂,今年分別是84和80歲。
張來保夫婦的棺材是在小區的過道里被拆的。被拆后,張來保就一個人默默地把拆解的木板,一塊一塊從過道搬進一間儲物室。
棺材的木板沉而大。實在看不過去,兒子張應文就過來和張來保一起搬。
張來保聲稱,要把這些棺材板當柴火燒掉。但從擺放的整齊程度判斷,記者看不出其要燒掉的跡象。
張應文告訴記者,二老的棺材10多年前就已備好。每當下雨,張來保都會不放心地過去看看,棺材有沒有被雨淋到。
張來保前后搬了20多分鐘。
冰冷
此次安慶殯改的核心,無非就是禁止土葬,實行火葬。對改革的這一方向,社會各界并不存在太多爭議。
殯改悲劇產生的原因在于,在政策制定者眼中,棺木僅僅是“木”。而對這些自盡的老人而言,棺木卻是他們死后的“家”。
沒有人忍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已準備好數十年、還沒來得及“住進去”的“家”被“拆除”。
這是一項冰冷的政策。比這一政策本身更冰冷的,是地方干部對這些老人自盡事件的麻木和冷漠。
張文英三子汪明會告訴記者,自其母張文英自縊至媒體報道前,當地村干部未有任何表示。
媒體報道后,村干部來是來了,但帶來的卻是一份已經草擬好的“意外死亡調查材料”。
冰冷不止于此。
據《法制晚報》報道,5月27日上午,安徽省民政廳辦公室工作人員稱,部分媒體報道“殯改致使老人自殺”失實。經過實地調查,老人死亡情況與目前推行的殯改措施沒有關系。殯改政策也不會因為輿論影響而停止,6月1日肯定將繼續實行。
安徽省民政廳沒有說的是,他們進行的是怎么樣的一種實地調查。
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如果他們的自殺與殯改無關,又與什么有關呢?
正如安徽省民政廳上述工作人員所言,殯改是大勢所趨。但大勢之下,此刻我們更應該思考的也許是這樣一個問題:誰該為這些逝去老人的生命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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