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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之路|“海安舅舅”支教寧蒗32年,始自“木材換人才”

寧蒗民族中學。 澎湃新聞記者 王萬春 圖(除署名外均由受訪對象供)
在瀘沽湖旅游時,當地導游給教師陶長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般的導游一上車就開始講吃喝玩樂、景區景點,而當地的導游一上車就開始宣講教育。”這讓陶長江震驚,繼而親切。
因為來自江蘇海安,他沒想到受到導游和當地人特別的尊敬。陶長江心里清楚,當地人對教育的重視和對海安人的尊敬,基于上個世紀前麗江市寧蒗縣“木材換人才”約定——江蘇海安木材緊缺,寧蒗向海安提供木材;寧蒗教師緊缺,海安向寧蒗派駐支援的教師。
旅途結束后,陶長江也從海安支援寧蒗,成為了第十輪海安支教教師領隊,兼任寧蒗民族中學副校長。
市場經濟的浪潮下,海安早已成為沿海的發達地區,擺脫了木材資源緊缺的局面,但如今海安為何還向寧蒗派支教老師?“原因很簡單,就是寧蒗需要我們。”陶長江在接受澎湃新聞(www.usamodel.cn)采訪時說。10批次支教的教師總共216人,支教285人次,帶來的成績是寧蒗的教育在整個麗江市遙遙領先,為寧蒗縣培養初、高中畢業生兩萬多名和9名麗江市高考第一名。
據《光明日報》報道,時任寧蒗縣委書記阿蘇大嶺曾在全縣干部會議上說:“海安教師是我們寧蒗12個民族的親人,是我們孩子的舅舅,是我們各族人民的舅舅!”在寧蒗,舅舅享有最高的敬畏和尊重,一聲“海安舅舅”背后,是寧蒗人民對海安教師的最大肯定。
也正是阿蘇大嶺在任時,1988年,麗江寧蒗跟江蘇海安達成了“木材換人才”的“寧海之約”,開啟了東西部教育合作的模式,這一堅守就是32年。

海安2班2020年高考前三名學生與海安班老師合影。
“寧海之約”
外界對麗江市寧蒗縣的第一印象多是“瀘沽湖”“女兒國”“母系氏族”這些關鍵詞。除了“摩梭人”,地處“小涼山”地區的寧蒗,藏、彝、漢、納西、普米等12個民族的村落,鑲嵌在橫斷山脈中平均海拔2800米的大山皺褶里。
新中國成立后,寧蒗縣從原始共耕制、奴隸制、封建領主制等多種社會形態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
特殊的縣情和地里環境,致使寧蒗一直拔不掉窮根,深度貧困。如今29歲的河濱家園黨總支書記楊發財回憶,他家原本住爛泥箐鄉馬金子村委會小牦牛村小組,直至他小學畢業時,還不會講漢語,只能聽懂卻無法表達,“小時也不知道幼兒園是什么”。
時任縣委書記阿蘇大嶺覺得,“扶貧先扶智,治窮先治愚”。經過考察發現,當時2500多公里外的海安縣是中國教育的前線,而海安急需木材,木材卻是寧蒗縣的優勢。
1988年8月,寧蒗與海安簽署了為期10年的《海安縣與寧蒗縣教育合作協定書》,一紙“木材換人才”的“寧海之約”就此開始,寧蒗以優惠價格給海安提供緊缺木材,海寧派遣優秀教師全權接管寧蒗的一所學校。
1987年,陶長江大學畢業,在他參加工作的第二年8月,海安選拔了第一批33名骨干教師趕赴支援寧蒗。這所由寧蒗、海安兩縣命名的中學——寧海中學,由寧蒗縣投資100萬元建設,海安老師全權接管入駐。彼時,聽聞到“寧海之約”,陶長江的印象里“那是個很苦的地方,支援的老師不簡單”。
初到寧蒗的情景,陶長江雖未能親自體會,但時隔多年代代相傳,關于當時的記憶似乎“歷歷在目”。陶長江說,第一批到寧蒗的33名老師拖家帶口近百人,先乘班車,后轉火車,經南通、上海、攀枝花,從零海拔的海安轉戰至海拔2000多米的寧蒗,路途耗時近1周,剛到寧蒗第一天,學校還沒有建起來,就遇到地震、泥石流,“泥石流沖毀了房子,鋪蓋那些全泡在里面,周圍又沒有人家,全是荒山”。
陶長江介紹,第一個五年,寧海中學僅僅是初級中學,按照預期的設想,“將寧蒗的初中教育在麗江打響,提高到麗江的第一”。
克服水土不服的困難后,寧海中學在麗江取得了預期中第一的成績。這一方面增加了海安老師的信心,一方面也讓寧蒗的父老鄉親刮目相看。據《光明日報》報道,時任寧蒗縣委書記阿蘇大嶺曾在全縣干部會議上說:“海安教師是我們寧蒗12個民族的親人,是我們孩子的舅舅,是我們各族人民的舅舅!”在寧蒗,舅舅享有最高的敬畏和尊重,一聲“海安舅舅”背后,是寧蒗人民對海安教師的最大肯定。

第十輪海安赴寧蒗支教教師合影。
“海安模式”
1993年,第二個五年開啟,因為第一個五年耀眼的成績,寧蒗縣委縣政府決定把初中教育的合作延伸至高中。
陶長江介紹,彼時的民族中學高中教育還是本地的老師,教育質量不行,海安抽調骨干教師加強了寧蒗民族中學的高中部,到1998年第三輪支援時,基本以高中為主了,“原本的寧海中學不再派老師了,而是兩個學校名字合并一起,一所學校出現了兩個名字,一個名字叫云南省寧蒗縣民族中學,一個名字是寧蒗縣寧海中學。”到2006年時,寧海合作教育已延伸至職業教育。
盡管老書記阿蘇大嶺起初簽署的“木材換人才”協議為期只有10年,但直到2016年時,來自海安的教師并沒有中斷,他們前赴后繼,在寧蒗民族中學辦起了“海安班。”
所謂的“海安班”,任課教師全來自海安,由海安縣教體局挑選骨干教師支教,以滿足寧蒗老百姓想法設法走出大山改變命運的高品質教育需求。
2019年,第一屆“海安班”53名學生畢業時,高考成績麗江市前五名的“海安班”占據了4位,分別是第一、第二、第四、第五名,全來自寧蒗,其中3人被北大、清華錄取,該班級27人高考成績超過600分,班級高考成績均分達到605分,“這在麗江產生了轟動效應,被稱為麗江第一班,海安班模式也引起了周邊一些縣市的重視和研究”。
澎湃新聞記者注意到,當年麗江的本地媒體刊發了題為《麗江教育怎么辦?‘寧蒗海安模式’能否復制到全麗江?》的報道。
到2020年,第二屆“海安班”高考時,成績超過了第一屆,該班高考均分達616.6分,有29名學生高考成績超過600分,其中10名學生超過610分,有28名同學被錄取到北大、清華、上海交大等985、211名校,“這證明了當年兩地政府舉辦海安班的政策的正確性,”陶長江感慨。
陶長江分析,“海安班”一個班學生50個左右,任課教師是一些骨干教師,施行獨立的教學觀點,24小時由海安老師管理,辦公室也設在海安班門口,一個班級6名海安教師,工作量比原來的學校時大3倍,跟當地老師比較,工作量也大一倍。“來了之后,感受到的氛圍是政府重視、老百姓尊敬、孩子們優秀,這些都是無形的壓力,大家想努力付出,改變孩子和這些家庭的命運。”老師們把海安的教學方式、經驗推廣使用在寧蒗,使重視教育、迫切想改變命運的當地政府、家長及學生間產生了共鳴。

海安班學生在上晚自習。
“時代楷模”
2019年暑期,陶長江第一次到云南。
他到瀘沽湖旅游時,車上的摩梭導游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般的導游上車就開始講吃喝玩樂、景區景點,但當地的導游一上車就開始宣講教育,讓我很震驚。”
陶長江雖然清楚有他們海安的老師在寧蒗支教,但導游和當地人對他們來自江蘇海安的游客特別尊敬的態度,讓他心里不免疑問,“支教老師在這有這么大的作用?”旅途結束后,在海安市教體局的安排下,55歲的他擔任了第十輪海安支教教師領隊,兼任寧蒗民族中學副校長。
帶隊到寧蒗支教之后,陶長江有了更直觀的感受。當地人一聽講普通話,便知是海安老師而顯得非常客氣,“有時候買菜時,價格都要低一點”。陶長江滿臉自豪地說,在聊天談到之前的海安老師時,當地家長對海安老師的那種深厚感情溢于言表,“我給我老婆說,這次來寧蒗支教是值得的”。
與陶長江一同前來的,還有來自海安市曲塘中學的謝友軍。他現在是海安4班(高二年級)的班主任。謝友軍說,他是通過自己報名后測試被選拔過來的物理老師,在支教之前,他沒來過云南,只知道云南的山清水秀、風景宜人,但剛到寧蒗時,因為海拔的緣故,他爬坡喘不過氣,孩子們在操場跑操他無法跟隨跑步,“現在已經適應了,我可以跟著跑兩圈”。
讓謝友軍感觸深刻的是,寧蒗的孩子淳樸懂事。謝友軍說,班上有一個家庭貧困的小孩,他們海安老師經常資助,孩子拿著資助的錢回去給爸爸看病。記得有次班會,孩子提出學習辛苦太忙,回去給爸爸媽媽做頓飯都沒時間。終于在一次回家時,孩子做了粉皮,回校時給海安老師每人帶著一份。“那天中午孩子跑到辦公室,說她自己做的粉皮,讓我們不要嫌棄,說著說著她一下眼淚出來了,后來我吃著也蠻感動,我覺得這個小孩挺懂事的。”
梅德均是海安立發中學的老師,2018年暑期時支援寧蒗,現在是海安3班的班主任。梅德均說,“海安班”的學生大多數家境困難,跟外界接觸的機會太少,看起來樸實,接受的基礎教育差,普通話說不利索,運算能力相比海安的學生差一大截,但從高一一直帶到現在高三,孩子們學習用功,晚上自習到11點半以后,你叫他們走,他們都不一定走。“我的愛人是公務員,來不了寧蒗,我的孩子已經上大學了。我既然來了,對人家小孩也要有個交代,我覺得很值得過來一趟。”
唐義凱也來自海安市曲塘中學,2019年8月擔任了“海安班”的班主任。唐義凱說,因為此前“海安班”的成績斐然,他剛到寧蒗時有壓力,但作為一個老師,他憑著良心吃飯,沒有想著創造什么樣輝煌的成績,只想著怎么把學生教好,以最樸實的心理,修補空檔期的課程,這也保住了寧蒗的優勢生源,避免了此前優秀學生外流的現象,“食堂里沒飯吃,就我們海安班的人在上課。”功夫不負有心人,2020年高考時,他所帶的班級成績斐然,他的學生取得了麗江市第一名、云南省第59名的成績。
連續10批次支教教師總共216人,支教285人次。陶長江說,這些支教老師們除了生理方面一時難以適應當地環境,遠離親人和家庭的精神上痛苦更重,“舉目無親,思鄉之情也重,雖然海安不缺木材了,我們為什么還來?原因很簡單,寧蒗需要我們。”
“寧海之約”堅守了32年,累計為寧蒗培養初、高中畢業生兩萬多名,輸送大、中專考生1萬多名,培養出9名麗江市高考第一名、6名麗江市中考第一名。
2020年9月,江蘇省委宣傳部在南京舉行發布會,授予海安市寧蒗支教教師群體江蘇“時代楷模”榮譽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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