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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譯廠公開《簡愛》等翻譯手稿,不只有“哦,親愛的老伙計”
“你玷污了賢惠的美德,把貞操變成偽善,從真誠的愛情的熔巖奪去了玫瑰色的光彩,畫上道傷痕,把婚約都變成了賭鬼的誓言。”
“昨天是段歷史,明天是個謎團,而今天是天賜的禮物。”
從《簡愛》《王子復仇記》到《功夫熊貓》,譯制片里的經典臺詞猶如畫龍點睛之筆,讓人們對電影印象深刻。
近年來,隨著字幕組的崛起、觀眾對“原汁原味聲音”的追求,譯制片日漸式微。目前,上海市檔案局正在組織第三批市級檔案文獻遺產申報活動,上海電影譯制廠有限公司(簡稱“上譯廠”)將申報所保存的近萬件譯制片檔案,并精選包括《簡愛》《佐羅》《虎口脫險》等16部經典電影翻譯手稿在內的譯制片檔案,向社會各界公開展示,其中絕大部分檔案內容為首度公布。
從劇本翻譯、初對、對口型、選配音演員、復對,到實錄、鑒定補戲、混錄,進口影片經過反復琢磨成為譯制片,呈現在銀幕上。12月2日,澎湃新聞(www.usamodel.cn)記者走進上譯廠,聽兩代“上譯人”講述譯制片的誕生、傳承以及發展。

上譯廠錄音棚 本文圖片均為見習記者 陳悅 圖
誕生:從譯意風到譯制片
上海電影譯制廠成立于1957年4月1日,而上海在電影譯制方面有著更長的歷史。
1945年,曹雷隨父母來到上海,在大光明電影院她看到了最初的譯制片,即電影翻譯。現年80歲的她回憶道,“每個座位上有一個耳機,那時候我看《白雪公主》,把耳機戴上,里面有一個(聲音)很好聽的譯意風小姐。”譯意風小姐多半是從教會學校招來的女翻譯,通過耳機,把銀幕上的對話翻譯成中文傳給觀眾。
學生時代,曹雷經常走很遠的路去看電影,蘇聯電影《偉大的公民》她反復看了好多遍。“電影有上下兩部,每個禮拜天放一部,有學生價。我不舍得花車錢,就走過去,這星期看上部,下星期看下部,再下一周再去看上部。”她說。
年少時的觀影讓曹雷走上配音演員、譯制導演的道路,而上譯廠也是在譯意風的基礎上發展而來。

過去的譯制片配音工作場景。上譯廠供圖
走進上譯廠,兩邊墻上鑲著醒目的大字“劇本翻譯要‘有味’,演員配音要‘有神’”。提出這14字廠訓的是上譯廠創始人陳敘一,幾十年來,譯制的精神和流程一直沿襲。
曹雷介紹,譯制片并非簡單的翻譯臺詞和配音,而是反復的琢磨、校對。這項工作中有一個特殊的角色——口型員(一般由演員兼職),需要數出影片中外國演員講的每句話口型能裝多少中國字,翻譯人員據此調整每句話字數。
她舉例說,英文中見面說Hi,翻譯也只能是一個字;如果碰上日文“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羅馬音為Ohayou Gozaimasu,意思是早上好),七八個音的口型,配音演員既不能不說話,也不能隨意拖音“早——上——好——”,可以根據人物關系,改成“XX先生,早上好啊”,把口型不多不少地填滿。

配音演員工作現場
翻譯的工夫往往花在幕后。曹雷回憶,陳敘一在世時,經常吃著飯,開始拿筷子在桌上點,數節奏,算翻譯的句子有幾個字。在1980年上譯廠配音美劇《加里森敢死隊》里,一個隊長發出命令,手下回答“Yes, sir.” 陳敘一動了很多腦子,sir翻譯成先生、隊長、長官都不太符合角色身份,最后他想出了“頭兒”。“每一句話,每一個氣息都有講究的,要下很多工夫。劇本就是在這樣的基礎上誕生的。”曹雷說。
上譯廠年輕翻譯張悠悠感嘆:“很多話在原片里就是隨口一說,是當年的翻譯賦予了它戲劇性的效果,為人物增添了另外一份色彩。”
把配音版當作另外一個作品來塑造
目前,上譯廠保存有1949年以來的譯制片檔案近萬件,其中主要包括譯制片翻譯劇本、電影膠片、電影海報、工作照等,最引人注目的是千余部譯制片的翻譯劇本,其中包括《簡愛》《魂斷藍橋》《葉塞尼亞》《茜茜公主》《巴黎圣母院》《音樂之聲》等經典影片的原始檔案。

《巴黎圣母院》翻譯劇本。
上譯廠翻譯夏恬第一次見到翻譯手稿時,翻得小心翼翼,“薄薄的劇本,但是特別沉重,這本子里凝聚了很多前輩的心血和汗水。”
在手稿的其中一頁,她發現了一點茶漬,瞬間與前輩產生了共鳴,“這太像我們做翻譯的感覺了。我們一般都是挑燈夜戰,一杯咖啡、一杯奶茶在旁邊,就在那琢磨這句子該怎么整,怎么才能夠讓觀眾更理解。” 茶漬的后一頁還補了一張紙。
夏恬說,館藏劇本里藏著譯制片過去的輝煌、現在的傳承,字里行間讓她感受到前輩們的工作態度。

《虎虎虎》檔案
翻看手稿,對于年輕一代的翻譯來說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張悠悠表示,翻看前輩的手稿,改變了她對譯制片的理解。“以前我追求還原英文原來的意思,看了老前輩的本子和成品,才知道配音版和原版可以看作兩個不同的片子。把配音版當作另外一個作品來塑造才是正確的。”
“提到譯制片,很多人喜歡調侃‘哦,親愛的老伙計’一類的翻譯腔。他們可能根本就沒看過譯制片。其實無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譯制片,都很少有這種表述。”張悠悠說,檔案的公開展示也有利于增進年輕人對譯制片的了解,“從過去到現在,我們一直追求的是讓外國人說中國話,說接地氣的話。”

《虎口脫險記》初對本
沖擊與發展:譯制片和字幕組并不矛盾
夏恬介紹,通常情況下,從翻譯人員拿到素材,到完成影片的配音版和字幕版,時間只有12天左右。
她表示,翻譯的第一標準是準確,其次同樣的意思可能有不同的表達手法,“我追求的是,讓觀眾第一時間就知道電影在說什么。”
除了配音翻譯,上譯廠也負責院線原片的字幕翻譯,但兩者之間有所區別。“配音版追求的是藝術創作,是‘魂的再塑’,而字幕版追求還原英文本身的意思。”夏恬解釋道,“重映版的《哈利波特》《盜夢空間》,大家會發現字幕意思和原片不大一樣,因為字幕版采用了配音版的臺詞。”

上譯廠翻譯夏恬(左)和配音演員、譯制導演曹雷(右)
提到網絡字幕組的沖擊,張悠悠認為院線電影和網絡字幕電影擁有不同的受眾。“院線片服務大眾,而在網上看原片加字幕的可能受過比較高的教育。有些人進電影院會說‘怎么連雙語字幕都沒有’,其實從來都沒有。”她表示,看譯制片的觀眾大多懶得看字幕,才會去聽配音,他們需要第一時間理解信息,不像在電腦上可以暫停回看一個梗。
“我們之間并不矛盾,只是媒介不一樣,其實可以互相學習。”夏恬稱,專業電影翻譯和字幕組其實在做同一件事情,更好地傳遞作品,“我很欣賞他們,有時候覺得他們腦洞很大,會想到我想不到的東西。上銀幕的翻譯,會有尺度的把握,但他們的也常常讓我覺得‘哇,想法很棒’。”
上譯廠黨總支書記陳錦培介紹,目前上譯廠的在職團隊有34人,平均年齡38歲,其中2/3是主創人員,包括錄音師、錄音助理、配音演員、譯制導演等。近年來,為適應市場變化,除了進口大電影的配音,上譯廠也向游戲、動漫、廣告、網劇等方向拓展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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